朱元璋六十岁了。
这个年纪搁在皇帝里不算老，但也不年轻了。他坐在应天的宫里，看着北边的军报，心里头不痛快。
脱古思帖木儿继位十年了。这十年里，北元虽然没打过长城，但也没散。和林那边照旧有汗廷，照旧有部落听号令。朱元璋觉得这不行。只要草原上还有个喊大汗的人，这帮蒙古人就有个念想。有念想就迟早闹事。
他叫来了蓝玉。
蓝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，常遇春的老婆是他姐姐。常遇春死得早，但蓝玉接班接得好。这人打仗猛，脾气也猛，性子冲，但到了战场上是真管用。朱元璋用他打了几仗，四川、云南都是他参与平的，功劳不小。
朱元璋召他进宫的时候，蓝玉以为又是什么南方的小仗。进了殿跪下，朱元璋说了句让他愣住的话。
"朕给你十五万兵。你去漠北，找脱古思帖木儿，把他给我端了。"
蓝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十五万？"
"十五万。"
蓝玉没多问。他磕了个头："臣领旨。"
朱元璋补了一句："这仗不是打城池。漠北没城。你要找到他的人，跟他决战。找不到人，十五万兵在草原上吃啥喝啥？你考虑清楚。"
蓝玉说："臣打听过了。脱古思帖木儿这人在捕鱼儿海一带放牧。他的汗廷不在和林了，往东挪了。"
朱元璋问："多远？"
"从大同出发，往北走一个月。"
朱元璋想了想，点头："去吧。找不到别回来。"
蓝玉出了宫，当晚就开始调兵。
1388年三月，蓝玉带十五万大军从大同步出长城。
行军一个月。这一个月是最难熬的。草原上没路，大军走了几天就散了队形。蓝玉把兵分成前后中三股，每股间隔十里，前后哨探放出三十里。白天走，晚上扎营。粮是自带的，每兵背一个月的干粮，后面跟着几千头牛羊当备用肉。
走到第二十天，水不够了。草原上的河不多，有的河还是咸的不能喝。蓝玉让人挖井，挖了三丈深才出水。兵们喝了一顿，接着走。
走到第二十五天，哨探回来了。
"大将军，前面捕鱼儿海方向有大批人马扎营。有帐篷，有牛羊。看着像汗廷。"
蓝玉问："多少人？"
"看着上万。兵不多，牧民多。"
蓝玉站起来，叫来几个副将。他说："脱古思帖木儿在前面。他不晓得咱们来了。咱们趁夜摸过去，天亮前打。"
副将问："大将军，草原上夜行军容易迷方向。"
蓝玉说："找个向导。草原上的牧民认星星，让他们带路。"
找了两个当地牧民当向导，蓝玉带着前锋三万人，夜里出发。剩下的大军在后头跟着，天亮之前赶到。
夜里行军，风大。草原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，沙子打在脸上疼。兵们低着头走，没人说话。马蹄上裹了布，踩在地上闷响。
走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，蓝玉登上一处高坡，往前看。
捕鱼儿海。一片水，不很大，但够这帮人喝用。水边扎了一片帐篷。几百顶，大大小小，散在湖边。帐篷外头有牛羊在吃草，有人影在走动。
脱古思帖木儿的汗廷就在这儿。
蓝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。三万人趴在坡后面，蹲着，等着。他举起手，往下一压。
兵们站起来，往坡下冲。
北元这边完全没防备。脱古思帖木儿这十年过得太安稳了。明军没来打过，他以为朱元璋老了，不想打了。汗廷周围的哨探放出二十里就不管了。蓝玉从三十里外摸过来，哨探根本没发现。
天亮了。帐篷里的人刚起来，有人出去赶牛羊，有人烧水煮茶。明军三万人从坡上冲下来的时候，不少人还以为是自己人的马跑丢了。
等看清是明军的旗，全乱了。
脱古思帖木儿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。他被外面的喊声惊醒，掀开帐帘一看，明军的骑兵已经冲进了营地。帐篷在倒，牛羊在跑，人在喊。
他的亲兵队长冲过来，拉着他的胳膊。
"陛下，快走！"
脱古思帖木儿愣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。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肉，旁边搁着他的刀。
"天保奴呢？"他问。天保奴是他儿子。
"小王子在那边帐篷。来不及了。"
脱古思帖木儿咬了咬牙，被人推上了马。他身边的亲兵骑上马，几十个人，从营地西边冲了出去。
明军的骑兵追了一阵。蓝玉派人堵截，但草原上太大，几十个人往哪个方向跑都能跑掉。追了十里没追上，回来了。
蓝玉进了营地，清点战果。
帐篷四百多顶，牛羊十几万头，马几千匹。兵民俘虏上万人。脱古思帖木儿的儿子天保奴被抓了。还有几十个部落头人和家眷，全在这。
脱古思帖木儿跑了。
蓝玉让人把俘虏和牛羊看住，写了捷报，派人往应天送。他自己带兵在捕鱼儿海待了三天，搜了一圈周围，没找到脱古思帖木儿的踪迹。
捷报送到应天，朱元璋看完，拍了一下桌子。
"好。蓝玉干得好。"
他身边的人说："陛下，脱古思帖木儿跑了。"
朱元璋摆了一下手："跑就跑了。汗廷没了，牛羊没了，人没了。他跑出去就是个光杆。翻不了了。"
朱元璋说对了。脱古思帖木儿带着几十个人跑进漠北的荒原，往北走了几天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和林回不去了，汗廷散了，各部落的人都在往回跑。他的人越来越少。
走了三天，身边剩不到二十骑。马跑死了好几匹，有人换了马，有人没得换就步行。
脱古思帖木儿骑在马上，回头往南看了一眼。捕鱼儿海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，只有草原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顺帝，他爷爷，从大都跑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城。他没看见，是他爹昭宗后来跟他说的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"爷爷丢的是城。我丢的是草原。"
旁边骑马的亲兵听见这话，没敢接嘴。
脱古思帖木儿又看了一眼，转回头，夹了一下马腹。马往前走了几步，蹄子踩在草地上，闷声闷气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