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古思帖木儿带着十几个人在草原上跑了十来天,没追上他的人,但也没人来救他。
粮食断了,杀马吃。马杀完了,杀羊。羊也没了,挖草根。十几个人饿得脸都绿了,马也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。
他往北走,想去找一个叫也速迭儿的部将。此人是阿里不哥的后裔。阿里不哥是谁?成吉思汗的孙子,忽必烈的弟弟。当年跟忽必烈争过大汗的位置,输了。输了之后他这一支就一直窝在漠北,没东去过,没南去过,算不上什么大势力。但好歹是成吉思汗的后人,手里有点兵,有个地盘。
脱古思帖木儿觉得,到了也速迭儿那里,能喘口气。他打听了方向,带着人往那个方向走。
也速迭儿接到消息说大汗要来,没说接也没说不接。他让手下人在营地外头等着。
脱古思帖木儿到的那天下午,天阴着。他骑的马已经跑废了,最后一段路是步行的。身边剩了七个人,有俩还是伤的。
也速迭儿的营地在一条干河沟旁边。几十顶帐篷,看着不大。也速迭儿迎了出来,穿了一身皮袍子,腰里别着刀。
脱古思帖木儿看见他,松了口气。
"也速迭儿,我来了。"
也速迭儿弯了一下腰:"大汗一路辛苦。进帐歇歇。"
脱古思帖木儿跟着他进了帐篷。帐篷里生了火,暖和。他坐下来,喝了碗热汤,身上缓过来一些。也速迭儿坐在对面,问他汗廷的事。脱古思帖木儿把捕鱼儿海那一仗说了一遍,说到儿子天保奴被抓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。
也速迭儿听完,没接话。他让人给大汗安排住处,送了吃的过来。脱古思帖木儿吃了东西,躺在毡子上睡着了。他太累了,从捕鱼儿海跑到现在,十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他不知道的是,也速迭儿在他睡着之后,叫来了几个心腹。
也速迭儿说:"捕鱼儿海一仗,他什么都没了。人没了,兵没了,牛羊没了。他现在就是我手里的一张嘴。养着有什么用?"
心腹问:"那怎么办?"
也速迭儿说了句:"杀了。"
心腹愣了一下。杀大汗,这在蒙古人里头是大忌。不管这个大汗多窝囊,他是黄金家族的正统,是成吉思汗的血脉。杀了他,诸部怎么想?
也速迭儿看出了心腹的犹豫,说了句:"他是忽必烈那一支的。我祖上阿里不哥跟忽必烈争了一辈子,输了。这口气,我替祖宗出。"
这话真假难说。阿里不哥跟忽必烈的事过去一百多年了,也速迭儿哪来的这么大怨气。说到底,他想当大汗。脱古思帖木儿活着,他就当不了。
当天夜里,也速迭儿带了三个人进了脱古思帖木儿住的帐篷。
脱古思帖木儿被惊醒的时候,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他看见了也速迭儿的脸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也速迭儿没多说。手往下压了。
脱古思帖木儿死在了毡帐里。他爷爷顺帝丢了城,他爹昭宗守住了和林,他自己把汗廷丢了,最后死在了一个部将手里。三代人,从大都到和林,从和林到捕鱼儿海,从捕鱼儿海到一条干河沟旁边的破帐篷。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。
也速迭儿杀了脱古思帖木儿之后,自己宣布继位,称大汗。
消息传出去,草原上炸了锅。
东边的鞑靼诸部不认他。鞑靼是蒙古本部,以黄金家族的余脉为主。他们认的汗,得是成吉思汗直系血脉,得是忽必烈那一支传下来的。你一个阿里不哥的后裔,杀了正统大汗自立,凭什么?
西边的瓦剌也不认。瓦剌就是斡亦剌惕,在草原西北方向,不是黄金家族的人。他们一直游牧在阿尔泰山一带,跟和林的汗廷时近时远。也速迭儿当不当大汗,他们根本不在乎。他们有自己的头人,自己的兵,自己的牧场。
也速迭儿当了汗,但调不动几个部落的兵。他手里就那几千人,占着一条河沟,算什么大汗。
草原上没人听号令了。
东边的鞑靼自己推了个头人,是黄金家族的远亲。此人叫恩克,没什么本事,但血统对,诸部认他。他带着鞑靼诸部在草原东边活动,跟也速迭儿各占各的地盘。
西边的瓦剌推了三个头人,分了瓦剌的地盘。这三家后来成了瓦剌的核心,跟鞑靼打,跟明朝打,跟自己也打。
草原从一面旗变成了好几面旗。每面旗下几千上万兵,谁也不服谁。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打你,后天又合起来打明朝,打完又翻脸。
明朝这边,朱元璋听到北元分裂的消息,挺高兴。
他跟刘基说过的话应验了——只要草原上有个大汗,这帮人就有个念想。现在大汗没了,念想也没了。
朱元璋下了道旨,九边各镇的将领各自盯着自己那段边境。哪个部落往南犯,就打哪个。打完不用追太远,他们自己会回去跟别的部落打。
有个边将问上面:"要不要趁他们分裂,出兵扫一趟漠北?"
朱元璋摇头。他打过岭北,知道深入漠北的代价。不去了。让他们自己耗着。
草原上乱了好几年。鞑靼跟瓦剌打了几仗,互有输赢。也速迭儿当了几年汗,没几个部落理他,最后也得病死了。他死了之后,汗位传来传去,传了好几个人,没有一个能服众的。
有一年冬天,草原东边下了场大雪。一个老牧民坐在毡帐门口,裹着皮袍子。他孙子蹲在旁边,十四五岁,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玩。
远处,两个方向各有一堆篝火。一堆在东边,是鞑靼的营地。一堆在西边,是瓦剌的营地。隔了几十里,夜里能看到对方的火光。
老牧民看了半天那两堆火。
孙子问:"爷爷,你在看什么?"
"看火。"
"哪堆是咱们的?"
老牧民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指了指东边那堆火,又指了指西边那堆。
"从前,草原上只有一堆火。"
孙子抬头看他:"为什么?"
"从前有一个大汗,所有人都跟着他。旗下的骑手能跑到大海边。"
"后来呢?"
老牧民看着远处两堆火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阵才开口。
"旗裂了。狼也散了。"
孙子没听懂,低头接着拿树枝在地上画。画了个圈,又在圈里头画了两道杠。
老牧民缩了缩脖子,把皮袍子裹紧了些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把东边那堆篝火吹歪了一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