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当皇帝当了三十年。
这三十年,他干的事比大多数人一辈子干的都多。
头一件,种地。朱元璋起于穷苦,最恨的一件事就是老百姓没饭吃。他当了皇帝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修宫殿,是让人量地。天下多少亩田,多少户人,一年打多少粮,全查了一遍。查完了定赋税,按地亩收,不按人头乱收。哪块地荒了,官府派人去开。哪种地种什么粮,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,户部每年出一本册子,发到各州县。
有大臣劝他:"陛下,这些小事让下面办就行了,您不必亲看。"
朱元璋回了句:"朕当和尚那会儿,没地种。看着别人地里的粮,流口水。现在朕有天下了,还不许朕看地?"
大臣不吭声了。
第二件,治贪。朱元璋对贪官的狠,历史上少有。他定了个数,贪六十两银子的,剥皮实草。就是把人皮扒下来塞上草,挂在衙门口,给下一任官看。这是真事,不是吓唬人。
有段时间,各地官衙门口挂着草人,风一吹晃晃悠悠的。新上任的官看见,腿都软。
有人说太狠了。朱元璋说了句话:"百姓一年打多少粮?一个官贪六十两,几十户百姓就白干了。不杀他杀谁?"
第三件,科举。元朝的时候科举时断时续,后来基本停了。朱元璋把科举重新开了,三年一考,规矩跟唐宋差不多。考什么?四书五经,写文章。谁考上了就当官,不看出身不看门第,就看成绩。
这一条通了之后,天下读书人有了奔头。穷人家孩子读书考试当官,跟当年朱元璋自己要饭当和尚比,是两条路。但他给了人这条路。
有个老臣跟他说:"陛下开科举,等于给天下读书人开了条活路。"
朱元璋说:"朕要饭那会儿,要是有条活路,谁去当和尚?"
就这么个人,治天下用了三十年。
三十年来,江南的稻子年年丰收。北方的荒地一片一片开了出来。北平——朱元璋把大都改了名,叫北平——城里的市集又热闹起来了。元朝时候留下的色目人、蒙古人,没跑的,编了户,跟汉人一块过日子。秩序稳了,日子就回来了。
北边的草原上,没这么太平。
脱古思帖木儿死了之后,草原上没个说话算数的人。鞑靼在东边,瓦剌在西边,各干各的。今天你打过来,明天我打过去,打完了抢牛羊抢牧场。偶尔有一股骑兵往南冲过长城,抢一把就跑。明军追出去几十里,追不上就回来。
九边的将士们日子就这么过。长城上站岗,看见烟就报,看见人就打。打了三十年,也打了三十年的交道。
有个大同镇的老兵,在长城上站了二十年岗。他儿子接了他的班,也站上了城墙。有天爷俩一起巡城,儿子问:"爹,北边那帮人到底想干嘛?"
老兵往北看了一眼,说:"抢东西。他们草原上穷,冬天没吃的就往南跑。"
"那什么时候能不打?"
老兵想了想:"打不死,就停不了。"
这话糙,但说的是实话。两边就这么耗着。明朝耗得起,有城有粮有人。草原上耗不起,但也没法子。不打就得饿死。打不过长城就在草原上互相打。
1398年,朱元璋七十一岁了。
这个岁数在明朝皇帝里算长的。他身子这几年不太好,腿脚不利索了,上朝坐的时间长腰疼。太医来看了几回,开了药,吃了不怎么管用。
五月里,他病了。开始是发烧,后来转了痢疾。跟顺帝一个症状。当了三十年皇帝,该吃的苦吃了,该干的活干了。他觉得差不多了。
太子朱标死得早,比他先走了几年。朱元璋把位子传给了太子的儿子,皇太孙朱允炆。这孩子二十出头,性格温吞,不像朱元璋。朱元璋心里不踏实,但也没别的选择。
临终前几天,朱元璋把朱允炆叫到床前。
帐里就爷孙俩,太监都退了。
朱元璋靠在枕头上,脸瘦得凹下去了。他看着朱允炆,看了半天。
"你怕不怕?"
朱允炆跪在床边,声音有些抖:"孙臣……怕。"
朱元璋点了下头:"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当不了皇帝。"
他喘了两口气,接着说。
"朕这辈子,从乞丐做到了皇帝。该打的仗打了,该治的人治了,该立的规矩立了。有一件事,朕做完了。"
朱允炆抬头看他。
"替汉人,把失去的天下,拿了回来。"
他说完这句话,闭了一下眼。过了好一会儿,又睁开。
"北边的兵,别松。九边的粮,别断。那些部落,朕压了三十年。你压不压得住,看你自己。"
朱允炆磕了个头:"孙臣记住了。"
朱元璋没再说话。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攥了一下朱允炆的手指头,力气很弱。
六月二十四,朱元璋死了。
消息传到九边的时候,大同镇的老兵正站在城墙上。有快马送信来,他接了看了,没说话。
他儿子站在旁边,问:"爹,怎么了?"
"皇帝死了。"
儿子愣了一下:"那咱们……"
老兵把信叠起来,揣进怀里。他往北边看了一眼,草原上什么也看不见,天灰蒙蒙的。
"该站岗站岗。他死了,北边那帮人不会跟着死。"
他拍了拍城墙上的砖,转身往岗亭走。儿子跟在后面,没再吭声。
北方的草原上,天黑了。鞑靼的营地点起了篝火,瓦剌的营地也点起了。两堆火隔着几十里,遥遥相望。
有个牧民骑马从两堆火中间的路上经过,看了一眼东边,又看了一眼西边,夹了一下马,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