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。
沈令仪被裴归尘揽在怀中疾驰,山风刮得脸颊生疼。她侧过头,目光落在他握缰绳的右手上——虎口处那道新茧的形状,分明是长期使用北狄弯刀护手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不是禁军制式刀,不是边军佩刀。
是北狄骑兵的弯刀。
她心脏猛地一沉,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这支“救援部队”的真实身份。裴归尘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,低头问:“怎么了?”
话音未落,沈令仪左手如电般探向他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枚铜制虎符,形制确实是禁军调兵所用。她要封死下山的路口!
裴归尘反应极快,侧身避开的瞬间,周围亲兵齐齐拔刀。
“夫人受惊了!”有人喝道。
沈令仪根本不理会,右手袖口猛地一抖——先前对付追兵时剩余的辛辣药粉随风扬起,在山道狭窄处形成一片灰蒙蒙的粉尘雾障。她冲小青厉声道:“索!”
小青早已默契地将攀岩索抛向崖壁。
绳索在空中划出弧线,精准地缠住下方十丈处那棵斜生的挂松。沈令仪抓住绳索纵身一跃,整个人荡向悬崖外侧,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拦住她!”裴归尘的声音从粉尘雾中传来。
但已经晚了。
沈令仪双脚落在挂松粗壮的枝干上,树干剧烈摇晃。她稳住身形,低头就看见蜷在树根处的周子衡——这人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脸上全是血,正死死抓着岩缝里探出的树根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周子衡嘶声道,声音里透着濒死的恐惧。
沈令仪蹲下身,目光扫过他腰间——那里露出一角油纸,边缘有驿馆专用的火漆印痕。她伸手扯出来,展开。
是驿丞老王签发的密令。
“我有裴归尘勾结北狄的证据!”周子衡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急促地说,“只要你拉我上去,我全都告诉你!他在边境私开马市,用军粮换北狄战马——”
“老王是北狄间谍。”沈令仪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引导你来刺杀我,根本不是为了私仇。你们调开了京城南面最后一支巡防营,对不对?”
周子衡瞳孔骤缩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。
沈令仪抬头,只见影十站在崖边,手中连弩射出三支飞爪——铁爪扣住挂松主干,绳索瞬间绷直。巨大的拉力让整棵树向崖壁撞去!
“抓紧!”沈令仪喝道。
撞击的刹那,她借着反冲力一脚踹向岩壁某处。浮土簌簌落下,露出后面被草席掩盖的狭窄石缝。石缝深处,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麻袋。
最外层的麻袋破了口,黍米漏出来。
而在袋口封绳处,赫然盖着一枚朱红私印——当朝太后的凤纹私章。
挂松还在被向上拖拽。沈令仪单手抓住岩缝凸起,另一只手迅速扯开两个麻袋。黍米、干肉、盐块……全是边境驻军的冬粮储备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喃喃道。
太后私印调动的粮草,秘密囤积在这荒山野岭。裴归尘所谓的“救援”,根本是来接管这批物资的北狄精锐。
绳索猛地一紧,她整个人被拽上崖边平台。
裴归尘站在三步外,亲兵呈半圆围拢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,掷在沈令仪脚前。
金牌落地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沈令仪低头看去——金牌上刻着沈家家纹,边缘磨损严重,像是长期在某种粗糙的皮鞘中反复抽插。金牌一角沾着暗褐色的血迹,已经发黑。
“认得吗?”裴归尘问。
沈令仪缓缓蹲下身,指尖拂过金牌表面。十年前那个雨夜的所有细节瞬间涌回脑海:父亲被押走时,禁军统领手中握着的就是这枚御赐金牌。皇帝亲口说,此物暂扣,待案情查明后归还。
可它从未归还。
而现在,金牌边缘那些特殊的磨损痕迹……她太熟悉了。那是长期插在北狄骑兵鞍袋信筒里,才会形成的摩擦纹路。
“城防信物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凭此牌可调阅京城所有戍卫布防图,夜间通行九门。十年前它就该在陛下手中。”
裴归尘笑了:“那你猜猜,它是怎么落到北狄人手里的?”
山风呼啸而过。
沈令仪站起身,将金牌握在掌心。金属冰凉刺骨,可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——金牌失窃,边防密道泄露,北狄铁骑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合围区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是十年前那场让沈家倾覆的科举舞弊案。
“陛下才是幕后操纵者。”她说出这句话时,连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平稳,“他需要沈家倒台,需要兵部尚书换人,需要边军粮草调配权落到太后一党手中。只有这样,北狄才能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裴归尘鼓掌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掌声在寂静的山崖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可惜明白得太晚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东面山道上骤然响起号角——不是禁军的铜号,是北狄人用的牛角号。低沉浑厚的声音层层叠叠传来,像潮水般漫过整片山岭。
影十快步走到崖边眺望,脸色变了:“公子,他们提前到了。至少三百骑,已经封死了下山的所有路口。”
裴归尘看向沈令仪:“沈姑娘,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跟我走,用你的身份帮我们稳住京城残存的沈家旧部。第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金牌上。
“——死在这里,和你父亲一样,成为一桩永远查不清的悬案。”
沈令仪握紧金牌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她转头看向小青,侍女已经悄悄挪到岩壁边缘,手指按在腰间软剑的机括上。
牛角号声越来越近。
山道尽头,已经能看见骑兵扬起的尘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