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欢等了十几年才动手。
朱棣死后，明朝的皇帝换了几任。仁宗、宣宗，都是守成的主，不怎么往外打。草原上压力小了，脱欢的日子就好过了。
他从1424年那会儿看到机会，到真正动手，花了十来年。头几年他在瓦剌内部收拢人马。瓦剌分了好几支，各有各的头人，脱欢一个一个地谈，谈不拢的打。花了六年，把瓦剌内部捏到了一块。
然后他转头对付鞑靼。
鞑靼这会儿的大汗叫阿台，黄金家族的人。但阿台没什么本事，底下最大的头人阿鲁台说了算。脱欢没直接打阿台，他先打了阿鲁台。打了三仗，阿鲁台败了，带着残兵往东跑。
脱欢没追。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——立了个傀靇大汗。他从黄金家族里找了个人，叫脱脱不花，立为大汗。这个大汗是个摆设，真正说了算的是脱欢。
这一手很毒。草原上认黄金家族的血统，脱欢自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，他没法当大汗。但立个傀儡，诸部就认了。认了傀儡，就等于认了脱欢。
到1430年代末，脱欢基本控制了整个草原。瓦剌各部听他的，鞑靼的傀儡大汗听他的，东边的兀良哈也不敢惹他。蒙古高原从分裂回到了统一，虽然这个统一的头子不是黄金家族的人。
1439年，脱欢死了。
他儿子也先继了位。
也先比他爹还硬。脱欢在的时候还藏着掖着，也先不藏着。他继位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扩兵。从各部抽壮丁，编进瓦剌的主力。一年之内，能打的骑兵攒到了五六万。
也先这个人，个不高，脸黑，说话少。他跟底下人议事的时候不怎么开口，听完了说一句"行"或者"不行"，然后就散了。底下人怕他，不是因为脾气大，是他做事不犹豫。说打就打，说杀就杀。
有个老部落头人跟他说："也先，明朝大，咱们小。打不过。"
也先看了他一眼："明朝大，但皇帝软。"
他说的没错。这时候当皇帝的是明英宗，朱祁镇。此人二十出头，继位没几年，身边最受信任的人是个太监——王振。
王振是个什么人？蔚州人，早年读过书，后来进了宫当太监。这人有点文化，脑子活，但没打过仗。他哄着皇帝，把朝政抓在手里。朝中大臣恨他恨得牙痒，但拿他没辙。
1449年，也先带兵往南冲了。
他分了四路。自己带主力从大同方向入。另外三路从宣府、辽东、甘州方向压。几路齐上，明军九边的防线一下子紧了。
消息传到北京，王振跟皇帝说："陛下，也先不过几万骑兵，咱们派兵去打就是了。陛下亲征，士气大振。"
明英宗年轻气盛，被王振一撺掇，脑子一热，答应了。
满朝大臣劝。兵部尚书邝埜跪在殿前不让走，说陛下不能去。于谦——当时是兵部侍郎——也上疏反对。没用。皇帝铁了心要去。
七月，明英宗带了五十万人从北京出发。说是五十万，实际上凑出来的能打的不到二十万。杂七杂八的后勤人员一大堆，队伍拖了几十里长。
王振跟着皇帝走，什么都是他说了算。他不懂打仗，瞎指挥。走到大同，前线败报传回来了，也先的主力正在往这边压。王振害怕了，说回去了回去了。
五十万大军掉头往回走。
走到土木堡。这地方在今天的河北怀来，离北京一百多里。王振是蔚州人，他让大军走蔚州那条路，因为他想把老家那片地显摆显摆。走了半路又改主意，说不走了，走另一条。大军来回折腾，浪费了好几天。
也先的骑兵追上来了。
明军到了土木堡的时候，后勤没跟上。断水了。土木堡这地方有水，但被也先的骑兵占了。明军的人渴了一天一夜，嗓子冒烟。
也先派人来谈，说你们退一退，让出条路来。明军信了，刚一动，也先的骑兵从四面冲进来。
五十万人的队伍，乱成一团。兵找不到将，将找不到兵。也先的骑兵来回冲杀，明军溃散。跑了半天死了一大半。
王振死在乱军里头，怎么死的不清楚。有人说是被明军自己人杀的，有人说是被瓦剌兵砍的。
明英宗没跑掉。他身边的亲兵护着突围，没冲出去。也先的兵把他围住的时候，他坐在地上，身边一个兵都没有了。
明朝的皇帝，被抓了。
这是从北宋靖康以来，头一回中原的皇帝被外族俘虏。消息传到北京，满朝大哭。
但也先没拿下北京。
明英宗被抓之后，也先带着他往北京压。也先的算盘是，拿皇帝当筹码，逼明朝割地赔款。到了北京城下，也先派人喊话："你们的皇帝在这儿，开不开门？"
开门的是于谦。
于谦这个时候已经是兵部尚书了。英宗被抓之后，朝廷乱了几天。于谦站出来，说了句话："社稷为重，君为轻。"
他力排众议，立了英宗的弟弟朱祁钰当皇帝，就是景帝。意思是，你抓了一个皇帝，我们再立一个。你那个皇帝不值钱了。
也先一听这消息，脸黑了。他手底下的头人问他："那还打不打？"
也先说："打。"
北京保卫战打了五天。于谦组织城内的兵和从各地调来的援军，守城。也先的骑兵攻了几回，没攻下来。城上的炮和火铳打得瓦剌骑兵死伤不少。
也先的后勤跟不上了。他从草原带来的粮不够长期围城用。十月的天凉了，马开始掉膘。各部落头人嚷嚷着要回去。
也先撤了。带着明英宗，退回草原。
回去了之后，也先跟明英宗聊过几次。他发现这个皇帝不太像他想的那么窝囊。明英宗在北京城下不管用，留着也没多大意思。1450年，也先把明英宗放回去了。
明朝这边，也先放了英宗回来，朝中又闹了一通。景帝不想让位，英宗被关在南宫里待了好几年。这后来还闹出了一场夺门之变，英宗复辟，那是后话。
也先这一仗打出了名头。他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，势力越来越大。到了1453年，也先做了个决定——自己当大汗。
他称"大元天圣可汗"。意思是他要接元朝的正统，当全蒙古的大汗。
这犯了大忌。他不是黄金家族的人。他爸脱欢不敢干的事，他干了。草原上认血统不认本事，也先虽然兵强马壮，但各部落头人心里不服。
也先当了可汗之后不到一年，1454年，被部下杀了。
杀他的人叫阿剌知院，是也先手下的大将。此人跟了也先好些年，但不满也先杀了一些老臣，又不满他自称可汗。一天夜里，也先带了几十个人出去打猎，阿剌知院埋伏在半路上，把他堵了。
也先死的时候四十二岁。
他死后，瓦剌散了。各部落各走各的路，草原又乱了起来。瓦剌的霸业，从脱欢到也先，也就二十年出头，跟流星一样。
但也先死后，草原上没安静多久。鞑靼那边，黄金家族的余脉又冒头了。
东察合台汗国那边，有个叫巴图蒙克的孩子，正被亲戚养着。这孩子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。他爹死了，他妈改嫁，他从小寄人篱下。
他现在还小，什么都不懂。但过了几十年，他会长大，会带兵，会重新把蒙古捏到一块。
草原上的帐灯灭了一盏，又亮了一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