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图蒙克的童年没人疼。
他爹是黄金家族的人，北元余脉，血统正。但他爹死得早，他妈改嫁了，改嫁的还是仇人家的人。这孩子没人管，在东察合台那边寄养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。
亲戚不怎么待见他。吃的是剩的，穿的是旧的。别的孩子骑马，他看着。别的孩子学射箭，他看着。有一回他偷了一把弓被发现了，被打了一顿，弓也收回去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干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是黄金家族的人，别人嘴里偶尔提一嘴"成吉思汗的子孙"。但成吉思汗是什么，他没概念。他没读过书，也没人教他。
转折发生在他五岁那年。
草原上传来消息，说权臣亦思马因要杀他。亦思马因是当时蒙古太师，手握兵权，连大汗都听他的。他听说黄金家族还有个后人活着，怕将来长大了碍事，派人去找。
消息先到了巴图蒙克寄养的那家人耳朵里。那家人商量了一夜，决定不交人。他们把巴图蒙克藏在一辆牛车里，往漠北送。
路上走了十来天。牛车颠得厉害，巴图蒙克窝在车里，盖着毡子，不敢露头。有一回亦思马因的人追上来盘问，赶车的人说车里是生病的孩子，怕传染，那人才走了。
到了漠北，巴图蒙克被送到了一个叫满都鲁的人那里。满都鲁是黄金家族的老人，辈分高，手里有兵。他看了巴图蒙克一眼，问了几个话，点头了。
"这孩子留在我这。"
满都鲁身边有个人，叫满都海。这是个女人，满都鲁的夫人。满都海不是一般女人，她能骑马，能射箭，能带兵。满都鲁死了之后，满都海成了这帮人的主心骨。
满都海看见巴图蒙克的时候，这孩子瘦得跟猴似的，个子矮，一脸怯样。她让人给他洗了澡，换了衣裳，吃了顿饱饭。
然后她做了个决定——嫁给这个五岁的孩子。
不是马上成亲，是定亲。满都海比巴图蒙克大二十多岁，但她认了。她知道这孩子是黄金家族的血脉，要保住这个血脉，就得跟他绑定在一起。她当了他的妻子，也当了他的妈。
1479年，巴图蒙克被立为大汗。称达延汗。"达延"是"全体"的意思，达延汗就是全体蒙古人的大汗。
五岁的大汗什么也干不了。号令是满都海发的，兵是满都海带的，仗是满都海打的。满都海带着达延汗在草原上四处走，见了各部落头人，说这是你们的大汗，黄金家族的血脉，认不认？头人们跪了，认了。不是因为怕这个五岁的孩子，是怕满都海身后那几千兵。
达延汗就这么在马背上长大了。
满都海教他骑马，教他射箭，教他打仗。不是那种手把手地教，是带着他上战场。十来岁的时候，达延汗已经跟着满都海打了好几仗。有一回他中了埋伏，满都海带人冲进来救的他。他没哭，也没喊，攥着刀跟满都海杀出去的。
后来他回忆这段日子的时候跟人说过一句话："朕的命是满都海给的。"
到了十五六岁，达延汗开始自己拿主意了。
头一件，收拾亦思马因。
亦思马因这些年一直在草原上横着走，没人管得了他。他听说达延汗长大了，开始不安。他派人去探达延汗的虚实，回来的探子说大汗身边兵不多，也就几千人。
亦思马因觉得自己能灭了他。
达延汗等着他来。亦思马因带了上万骑兵，达延汗手里不到五千。两军在草原上碰上了。
亦思马因打的是正面冲。他觉得人多，压也压死对方。达延汗没跟他正面顶。他把兵分成了三股，两股藏在侧面的小山包后面，自己带一股正面迎。
亦思马因的骑兵冲过来，达延汗正面那股往后退。亦思马因追。追到山包旁边，两股伏兵从侧面杀出来。亦思马因的阵型乱了，被切成三段。
达延汗亲自带骑兵冲了亦思马因的中军。亦思马因没跑掉，被活捉了。
达延汗看着他。亦思马因也看着他。当年要杀这个孩子的人，如今被这个孩子抓住了。
达延汗问了句："你认不认？"
亦思马因没说话。
达延汗说了句："杀了。"
亦思马因死了。草原上最大的权臣，就这么没了。各部落头人听说之后，该服的服了，不该服的也服了。
往后十几年，达延汗一个一个收拾草原上的刺头。有些部落头人占着地盘不听号令，他带兵打。打服了就收编，不服的就赶走。东边打到了大兴安岭，西边打到了阿尔泰山。瓦剌被他压了一头，不敢造次。鞑靼各部被他重编了——他把蒙古诸部分成左右两翼，每翼三个万户，一共六万户。每个万户设一个头人，头人归大汗管。
这个编制后来叫六万户制度，是达延汗留给蒙古的政治遗产。从脱古思帖木儿被杀到现在，快一百年了，草原上头一回有个说话算数的大汗。
统一那天，达延汗没搞什么仪式。他让人把那面苍狼旧旗找了出来。
这旗不知道传了多少手，从大都带出来的，经过顺帝、昭宗、脱古思帖木儿，后来草原分裂，旗也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。达延汗的人在一个老牧民的帐篷里找到了它。老牧民说这是他爹传下来的，一直挂着，不知道是什么旗。
达延汗把旗接过来，看了半天。布面旧得发黄，上头绣的苍狼图案褪得几乎看不见了。边角磨烂了好几处。
他让人把旗挂了起来。
然后他带着人去了斡难河。
斡难河。成吉思汗当年起家的地方。八百年前，一个叫铁木真的少年在这条河边被推为蒙古大汗。从那条河开始，蒙古人打到了大海边，打到了欧洲，打到了中原。又从中原退回来，从草原散了，又聚了。几百年，转了一大圈。
达延汗骑马到了河边。他下了马，站在岸边。河水不宽，流得也不急。水面上映着天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骑，都是各部落头人。没人说话。
达延汗看着河水。他在想什么，没人知道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不是这里，他打了几十年仗的地方也不是这里。但这是成吉思汗出发的地方。
他蹲下来，捧了一把水，洗了把脸。水凉。
他站起来，擦了擦脸上的水。旁边一个白发头人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达延汗开口了，声音不大。
"成吉思汗。您的子孙，又回来了。"
河水哗哗地流着，没回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