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延汗统一蒙古之后,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明朝。
他花了十几年把内部收拾干净。六万户重新编了,各部落头人换了一批不听话的,提了一批听话的。草场重新分了,谁在哪放牧划得清清楚楚。乱了快一百年的草原,头一回有了规矩。
等内部稳了,他往南看了一眼。
南边是长城。长城那边是明朝。
这会儿当皇帝的是明孝宗,年号弘治。孝宗是个本分人,不折腾,不瞎打。他在位的时候明朝日子过得还行,国力比他爹成化那会儿强了些。但比永乐年间差远了。九边的兵吃空饷的不少,城墙年久失修的也有。
达延汗先试探。他派了小股骑兵越过长城,在大同、宣府一带抢了几把。抢的是牛羊和粮食,没攻城,没杀人。抢完就跑。
明军追了几回,没追上。草原上的骑兵跑得快,明军的步兵追不上。骑兵追骑兵,明军的马不如蒙古马耐跑。
达延汗一看,心里有数了。明朝这会儿不是永乐那会儿了。朱棣那种带五十万人亲自杀进草原的皇帝,没有了。
他开始大举犯边。
1500年前后,达延汗带了几万骑兵往南压。从大同方向冲的。九边的明军报急,朝廷派了兵来挡。双方在大同外围打了几仗。蒙古骑兵攻不破城池,但野战明军打不过。达延汗的兵在城墙外面转了一圈,抢了一片村庄的牛羊粮草,退了。
第二年又来了。这回从宣府方向冲的。明军守将关了城门不出战,达延汗在城外骂了半天,没人出来。他让人把城外的庄稼烧了,退了。
明朝廷急了。兵部的人说,蒙古人又来了,怎么办?
有人主张出城打。有人主张守着不动。争来争去,最后定了个折中的——加固城墙,增派援兵,不出城野战。
这个法子管用。达延汗的骑兵再猛,攻不了城。长城加九边的军堡连起来,像一道铁链子。蒙古骑兵冲进来容易,但打不下城池,待不住。明军从各镇调兵围过来,蒙古人就得撤。
达延汗犯了几回边,每次都抢到东西,但没占到地盘。他手底下的头人问他:"大汗,打不打城?"
达延汗摇头:"打城干什么?咱们要城没用。"
他说的是实话。蒙古人要城没用。他们是游牧的,跟着水草走。占了城还得守,守城不是他们的长项。抢东西才是长项。
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抢抢退退。他试过一回大举南下。
正德年间,达延汗带了主力往南压。这回不是抢一抢就跑,他想试试能不能突破长城防线。
明武宗正德皇帝,就是那个有名的"豹房皇帝"。此人荒唐归荒唐,但骨子里有股不怕事的劲。听说蒙古人来了,他居然要亲征。大臣们拦着不让,他不听,带人上了前线。
这仗打得不怎么样。双方在长城沿线来回拉锯,打了几天,各死了一些人。达延汗没破长城,明军也没把蒙古人怎么着。最后蒙古人退了,明军也没追。
正德皇帝回北京之后跟人说:"朕也学太祖、成祖,亲征蒙古了。"
旁边的大臣心里苦笑,不敢接话。你爷爷打的是深入漠北的进攻战,你这算什么,守城战。
达延汗退回去之后想了想,觉得这条路走不通。
长城不是一道墙,是一套体系。墙、堡、烽火台、驻军、粮道,全连在一起。蒙古骑兵冲一段可以,但冲进去之后两边的明军一合围,就被堵住了。土木堡那回也先能赢,是因为明军自己送上门来的。达延汗不想犯明军的错误,他不想把自己的主力送进明军的口袋里。
他转头干另一件事——整草原。
六万户重新理了一遍。左翼三个万户在东边,右翼三个万户在西边。各万户的头人他都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人。他的儿子们分到各万户去当头人,把兵权抓在家族手里。
他把草原上散了几百年的各部落捏成了一个整体。不是靠嘴捏的,是靠刀捏的。哪个部落不听话,打。哪个头人想搞小动作,换。打了十几年,草原上的规矩立起来了——大汗说了算,头人听大汗的,牧民听头人的。
有老臣跟他说:"大汗,咱们不打明朝了?"
达延汗说了句:"打。但不是现在。"
"那什么时候?"
"等他们自己烂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到四十岁。他觉得明朝不会一直这么硬下去。中原的朝代都有个由盛转衰的过程,元朝如此,宋朝如此,唐朝也如此。明朝也不会例外。等着就行。
达延汗晚年在草原上走了不少地方。他到处巡视各万户的牧场,看牧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,看头人有没有搞鬼。
有一回他走到了长城以北的高坡上。这地方在大同镇北边几十里,站在坡上能看见长城。
长城不宽,灰色的,顺着山脊蜿蜒往两边延伸。城墙上有兵走动,远处一个烽火台站着个放哨的。
达延汗骑在马上,看了那条墙半天。
身边的头人问他:"大汗,看什么?"
"看墙。"
"这墙挡了咱们一百年了。"
达延汗没接这话。他扭头看了看身后。身后是草原,草原上散布着毡帐。炊烟从各家的帐篷顶上冒出来,细的粗的,被风吹歪了。
他回过头来看着长城,说了句。
"这墙,挡得住马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挡不住人。草原的人,从来都是一体的。"
头人想了想,没太明白。"大汗的意思是?"
达延汗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些毡帐和炊烟。
"只要草原上的人还认这面旗,"他指了指旗下挂着的苍狼旧旗,"这墙,就挡不住咱们。"
头人点头:"是。"
达延汗把马鞭收回来,夹了一下马。马转过身,往草原深处走了。头人跟在后面。长城上的哨兵看见坡上那几个骑马的人走了,松了口气。
下了坡,达延汗忽然问了一句:"也先当年打到北京城下了。差什么?"
头人说:"差兵。"
"不差兵。"达延汗摇了下头,"差人心。他不是黄金家族的人,底下人不跟他。打到城下拿不下城,兵就不愿打了。"
头人不说话了。
达延汗拍了拍马脖子,没再说话。马在草地上走着,蹄子踩过一片刚冒芽的草。远处的毡帐越来越近,有狗叫声传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