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延汗死在打仗的路上。
1517年,他又带兵往南冲了一回。这回打的是应州方向,在大同镇北边。明军出城迎了一仗,双方打了一天,各死了一些人。达延汗没占到便宜,撤了。
撤兵的路上他开始咳。开头以为是呛了风,没当回事。骑了两天马,咳得更厉害了,开始发烧。身边的人劝他歇歇,他说不用,回去再说。
走了三天,到他本部的营地附近,人下不了马了。
被人从马上扶下来的时候,他的腿是软的。两个亲兵架着他进了帐篷。帐篷里铺了毡子,他躺下去,喘了半天。
满都海已经死了好几年了。他身边没了个能拿主意的人。几个儿子都不在跟前,大儿子在左翼的察哈尔部领兵,离这有好几天的路。
他最小的儿子在帐外守着,十五六岁,叫格哷森。这孩子平时话少,达延汗待他不算特别亲,但此刻帐里就他一个儿子在。
格哷森进了帐,跪在榻边。达延汗看了他一眼。
"叫你大哥回来。"
"是。"
"快去。"
格哷森跑了出去,叫人传信。
信还没送到,达延汗就不行了。
最后那几天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。清醒的时候问身边的人:"我大哥到哪了?"——他把大儿子叫大哥,这是草原上的说法。身边人骗他说快到了。他点了下头,闭眼。
糊涂的时候他喊满都海。喊了两声,没应。帐里的人听着,没人敢吭声。
1517年冬,达延汗死在帐里。身边只有几个亲兵和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儿子。他四十四岁。
从五岁被立为大汗,到四十四岁死,他在草原上打了快四十年的仗。统一蒙古、重振黄金家族、编六万户、打明朝、压瓦剌——这些事他一件一件干完了。最后死在撤兵的路上,连个像样的病榻都没有。
跟他爷爷辈的顺帝比,顺帝死在应昌的毡帐里,好歹有个太子在跟前。达延汗死的时候连大儿子都没赶到。
消息传出去,草原上各部落都来了人。
大儿子图鲁从察哈尔部赶了过来,走了四天。进帐的时候达延汗已经入了殓,搁在一口木棺里。图鲁跪在棺前,没哭。他三十来岁,脸跟他爹像,方脸,皮肤黑。
几个弟弟也陆续到了。达延汗儿子多,有十来个。活到成年的有七八个,各在各的万户里领兵。
人齐了之后,头一件事是分地。
达延汗在的时候,六万户归大汗一个人管。他死了,谁来管?大儿子图鲁接汗位,这是规矩,长子继位。但其他儿子不能空手。
图鲁跟几个弟弟商量了几天。商量不是商量,是吵。每个人手上有兵,谁也不肯让。
最后分下来了。
图鲁接了大汗位,领左翼的察哈尔部。察哈尔部是六万户里最核心的一个,大汗的直属部。从这以后,察哈尔的大汗就是蒙古的正统大汗。
右翼给了另一个儿子,领了鄂尔多斯部。鄂尔多斯在河套一带,水草好,是好地方。
其他几个儿子分了剩下的万户。有的分到了喀喇沁,有的分到了土默特。各领一块地,各管各的兵。
分完之后,图鲁以大汗身份发了一道告示,大意是各万户仍奉大汗号令,六万户的编制不变,草原的规矩不变。
告示发出去,各部落头人都签了字。但签了字是一回事,听不听是另一回事。
达延汗在的时候,谁不听就打谁。他这个大儿子有没有这个本事,不好说。
有个老部落头人跟图鲁说:"大汗,您爹在的时候,一个字发出去,没人敢慢。您得撑住。"
图鲁说:"我知道。"
"您爹花了二十年立起来的规矩,您不能让它散了。"
图鲁没吭声。他知道这话是真话,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。他爹是从五岁开始被满都海带大的,是在马背上长大的,打的仗比他吃的饭还多。他没这个经历。
达延汗统一蒙古的格局没散。各万户还听大汗的,黄金家族的正统还认察哈尔。草原上的牧民还认这面旗,还认成吉思汗的子孙。这些东西是达延汗花了二十年扎下来的根,不是一两天就能拔掉的。
但分了就是分了。各万户的头人现在是达延汗的儿子们,亲兄弟。亲兄弟这辈还好说话。等这辈死了,下一辈呢?再下一辈呢?堂兄弟之间,谁认谁?
草原上的规矩,从来都是这样。一代人统一,下一代人分。分完了打,打完了再出一个雄主统一。铁木真统一了,到孙子辈分了。达延汗统一了,到儿子辈就开始分了。一个轮回。
达延汗死的消息传到明朝那边,九边的将士松了口气。这个往南冲了十几年的蒙古大汗,终于没了。大同镇的总兵跟底下人说:"他死了,咱们能太平几年。"
底下人问:"几年?"
"不好说。看下一个大汗什么成色。"
明朝这边没高兴太久。达延汗虽然死了,但蒙古没散。六万户还在,察哈尔的大汗还在,黄金家族的旗还挂着。不过是换了个人当大汗,该犯边还是犯边。
达延汗下葬那天,图鲁带着兄弟们在斡难河边办了仪式。跟达延汗当年在河边说"您的子孙又回来了"是同一个地方。
棺木入了土,按蒙古的规矩不起坟头,上面栽了草。图鲁站在坟边,几个弟弟站在后面。
有个弟弟问:"大哥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"
图鲁说:"守。"
"守什么?"
"守爹留下的东西。"
弟弟不说话了。
仪式散了之后,图鲁一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河水还跟达延汗来的时候一样,不宽,流得也不急。他爹站这说过的话,他听人转述过。
他没说那些话。他只是看着河水,然后转身走了。
远处的草原上,一个年轻的首领站在自己的帐前。他不是达延汗的儿子,是右翼一个万户的头人。他往北看了一眼,北边是不儿罕山。传说成吉思汗葬在那附近,但谁也不知道确切位置。
他身边一个老牧民问他:"看什么?"
"看山。"
"那是成吉思汗的葬地。"
年轻首领点了下头。他嘀咕了一句。
"黄金家族的旗还在。"
老牧民没接话。
年轻首领又说了句:"可下一个能一统草原的人,在哪呢?"
老牧民摇了摇头,弯腰去捡帐篷门口的牛粪饼。捡起来搁在筐里,又弯腰去捡下一块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把帐篷顶上的烟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