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延汗死后一百年，草原上没再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。
中间这几代大汗，一代不如一代。察哈尔部的汗位传了几轮，传到了林丹汗手里。1604年，他十三岁继位，成了蒙古大汗。
十三岁的大汗，跟当年达延汗五岁继位差不多。不同的是，达延汗身后有个满都海。林丹汗身后没人。
他身边倒是有不少老臣。这些老臣跟他说，您是成吉思汗的子孙，黄金家族的正统，全蒙古的大汗。林丹听着这些话长大，信了。
他觉得自己该干一番大事。什么大事？统一蒙古，像达延汗那样。再往远了说，像成吉思汗那样。
可惜他生错了时候。
他继位前几年，东边出了个事。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人，把建州女真各部统一了。
努尔哈赤这个人，打起仗来比草原上任何人都不差。他不光能打，还会拉拢。建州女真旁边就是蒙古的科尔沁部，科尔沁部跟察哈尔部都是蒙古人，但科尔沁离女真近，离察哈尔远。
努尔哈赤对科尔沁的头人说："咱们结亲吧。你把女儿嫁给我儿子，我把我女儿嫁给你儿子。一家人了，还打什么？"
科尔沁的头人想了想。察哈尔的大汗远在天边，一年也见不着面。建州的努尔哈赤就在隔壁，兵强马壮。跟谁近？
跟谁近就认谁。
科尔沁归了后金。
林丹汗听到消息的时候，脸黑了。他让人传话给科尔沁："你们是蒙古人，怎么能跟女真人攀亲？大汗的脸面往哪搁？"
科尔沁回了句话："大汗要是能护住我们，我们自然跟大汗。护不住，我们总得活下去。"
林丹汗没话说了。他护不住。察哈尔部本身就不算强，兵不过两三万，跟努尔哈赤的八旗兵比差得远。
1616年，努尔哈赤建了国，叫后金。自立为汗。
此后几年，后金跟明朝打了几仗，萨尔浒那场最出名。明军四路出击，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，死了好几万。这仗打完，明朝在东北的防线塌了一半。
林丹汗看着东北的局势，心里急。他跟左右说："女真人要是把明朝打趴下了，下一个就是咱们。"
左右问他："那大汗打算怎么办？"
林丹汗说："先把蒙古各部收拢了。"
他开始动手。不是打后金，是打那些不听话的蒙古部落。科尔沁叛了，不管它，太远。先收拾近的。内喀尔喀几个部落，有的跟后金眉来眼去，林丹汗带兵去打了几仗，打服了。右翼的鄂尔多斯和土默特，他也去压了几回。
但他越打，各部落越跑。打了这个，那个投了后金。压了那个，这个又叛了。按住葫芦浮起瓢。
有个老臣跟他说："大汗，别打了。再打，人都跑光了。"
林丹汗问："那怎么办？"
老臣说："拉拢。给好处。"
"给什么好处？草原上穷得叮当响。"
老臣不说话了。没好处给，就只能靠打。打又打不服，这就是死循环。
到了1620年代末，后金换了主人。努尔哈赤死了，儿子皇太极接了位。皇太极比他爹还能折腾。他不光打明朝，还往蒙古这边伸手。
皇太极派人跟蒙古各部说："跟着后金的，有好处。跟着察哈尔的，大汗管不了你们。自己选。"
各部落一个接一个地倒了过去。科尔沁、内喀尔喀、土默特，一个接一个归了后金。林丹汗的察哈尔部，被孤立了。
他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少。有些牧民偷偷跑了，投了后金那边。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。
1632年，皇太极带兵打察哈尔。
后金的大军从东边压过来。林丹汗看了一眼对方的兵力，知道打不过。他带了剩下的部众往西跑。从察哈尔的地盘一路往西，穿过鄂尔多斯，过了黄河，跑到甘肃那边。
这一跑，大汗的架子全散了。沿途丢的人比死的人还多。有掉队的，有跑了的，有病死饿死的。到了甘肃的时候，林丹汗身边剩几千人。
他在一个叫打草滩的地方扎了营。这地方在今天的甘肃青海交界一带，不是什么好地方。草不好，水也缺。
林丹汗到了这里之后开始病。他跑了这么远，身子早就垮了。加上心情不好，吃不下东西，人瘦得脱了相。
身边一个老臣问他："大汗，要不要派人去找明朝帮忙？"
林丹汗苦笑了一声。他跟明朝打了几十年，抢了人家几十年。现在找人家帮忙？
"明朝自己都顾不过来。"
老臣不说话了。
1634年冬，林丹汗死在打草滩。具体什么病，不知道。草原上没大夫，死了就死了。他死的时候四十三岁。跟达延汗一个岁数。
他死后，儿子额哲接了位。额哲十几岁，什么都不懂。身边剩的人更少了，不到两千。
皇太极的兵追过来了。后金将领带了几千骑兵到了察哈尔残部的营地外面，没打。派了个人进去说："你们的大汗死了，打也打不过。投降吧。保你们不死。"
额哲身边的人商量了一夜。有人主张打，死就死了。有人说打个什么，两千人对几千骑兵，打完就灭种了。最后主降的占了多数。
第二天，额哲出营投降。
他带了一样东西出来。传国玺。
这方玉玺是元朝传下来的，从忽必烈那辈就有了。顺帝从大都跑的时候带走的，后来在草原上传了几代。到林丹汗手里，一直带着。林丹汗活着的时候把它看得比命重，死之前跟额哲说过一句话："这东西不能丢。"
现在额哲把它交了出去。
后金的将领接了玉玺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他不懂汉文，看不懂上头刻的字。但他知道这东西重要。他让人收好了，送回盛京。
1636年，皇太极拿到传国玺。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天命所归。皇太极改了国号，后金改叫大清。他本人从大汗改称皇帝。
蒙古各部首领到了盛京，跪了。
从成吉思汗到达延汗到林丹汗，黄金家族的大汗之位，传了四百多年。到额哲交出玉玺这天，断了。以后草原上不再有蒙古大汗。有的是大清皇帝封的蒙古王公，亲王郡王什么的，品级高低不同，但都是臣子。
消息传回草原，各地的蒙古牧民反应不一样。有的不在乎，谁当大汗跟他们没关系，牧自己的羊就行。有的沉默了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草原深处有个老牧民，帐篷外面挂着一面旧旗。旗上绣的苍狼图案褪得看不清了。他听见消息之后没说话，把旗从杆子上取了下来。
他孙子在旁边看见了，问："爷爷，怎么把旗收了？"
老牧民把旗叠起来。
"大汗没了。这旗，不挂了。"
孙子又问："那咱们是谁？"
老牧民把叠好的旗搁进帐篷里，放在一个旧木箱上面。他蹲在箱子旁边，没回答孙子的问题。帐外有马蹄声过去，不知道是谁的人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看了一眼。远处的草原上，一队骑兵从南边过来，打着一面他不认识的旗。不是苍狼旗，也不是明朝的旗。
他转身回了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