噶尔丹这个人，来历不一般。
他是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的第六个儿子。准噶尔部是漠西卫拉特四部之一。卫拉特就是当年的瓦剌，也先后裔传下来的。也先死后瓦剌散了，但没灭干净，残部往西跑，跑到新疆北边的天山一带扎了根。几百年来繁衍出四部——准噶尔、杜尔伯特、和硕特、土尔扈特。准噶尔部是四部里最强的。
噶尔丹年轻时候没当首领。他是老六，轮不上他。他十来岁就被送到西藏去了，当喇嘛。他爹的想法是，儿子里出一个喇嘛，跟西藏那边搭上线，对准噶尔有好处。
噶尔丹在西藏学了十来年佛经，据说学得不错，达赖喇嘛挺喜欢他。但此人骨子不是念佛的料。他在西藏那几年，关注的不是经书，是消息。准噶尔部那边有什么动静，他都知道。
1660年代末，他哥僧格接了准噶尔部长的位子。没几年，僧格被内部的人杀了。消息传到西藏，噶尔丹跟达赖喇嘛说，他要回去。
达赖喇嘛没拦他。
噶尔丹回到准噶尔，花了几年收拾内部。杀他哥的人他一个一个找出来，全杀了。然后他把准噶尔部抓在手里，又用几年把卫拉特其他几部压服了。和硕特部认了他，杜尔伯特部认了他，土尔扈特部跑得最远，跑到伏尔加河那边去了，没追。
1678年，噶尔丹宣布建立准噶尔汗国。自立为汗。
他这个汗国不小。天山南北、伊犁河谷、阿尔泰山以西，全是他的地盘。兵强马壮，粮草充足。他还跟西藏那边保持着关系，达赖喇嘛给了他一个封号，算是给了他正统的名分。
噶尔丹有个想法，这个想法跟成吉思汗当年一样——统一蒙古。
他跟手底下人说过一句话："蒙古人打了几年内战，分了几百年。该有个大汗，把他们捏到一块了。"
这话听着熟。达延汗说过，也先也说过。草原上每隔几代人就有人这么说。说了几百年了。
但噶尔丹有他的底气。他手里有兵，有地盘，有西藏的支持。他觉得这次不一样。
1688年，他东进了。
他带了三万兵从准噶尔出发，往东冲。第一站是漠北喀尔喀。喀尔喀三部当时没什么防备，各自为政。噶尔丹的骑兵杀过来，三部根本组织不起抵抗。土谢图汗部被打散了，车臣汗部往东跑，札萨克图汗部直接溃了。
喀尔喀三部的首领带着几万人往南跑，跑到了内蒙古地界，向清廷求救。
康熙帝那会儿已经打了三藩、收了台湾，天下太平了几年。听到喀尔喀求援的消息，他知道这事不小。
康熙跟大臣们议事的时候说："噶尔丹要是把喀尔喀吞了，下一步就是漠南。漠南要是丢了，长城就得重新修了。"
大臣问："皇上打算出兵？"
"亲征。"
大臣们劝他。亲征风险大，皇上不必亲自去。康熙不听。他说了句话："朕不去，谁去？这帮人认不认大清，就看这一仗。"
1690年六月，康熙带兵出长城，到了乌兰布通。
乌兰布通在今天的内蒙古赤峰一带，是个草原。噶尔丹的兵已经到了这边。
噶尔丹摆了个阵。他让人把一万头骆驼的背上驮了木箱，箱子里装了湿毡子挡子弹，骆驼排成一排，兵躲在骆驼后面放枪放箭。这阵叫"驼城"。
清军到了，看见这阵愣了一下。没见过这么摆的。
康熙的哥哥福全带的先锋，先冲了一回。冲不动。骆驼后面的火枪打出来，清军的骑兵倒了一批。福全退回来，说打不动。
康熙说："用炮。"
清军把大炮推上来了。红夷大炮，几十门，对着骆驼阵轰。头一轮炮打过去，骆驼炸了。湿毡子挡得住枪子挡不住炮弹。骆驼一倒，后头的兵全暴露了。清军骑兵冲进去，砍了一通。
噶尔丹的阵散了。他带残兵往北退，退了几百里。
乌兰布通这一仗，清军赢了，但没追上噶尔丹。他跑回了漠北。
康熙回到北京之后，干了另一件事。1691年，他在多伦诺尔召集了会盟，收了喀尔喀三部。这事上回说过了。喀尔喀归了清朝，噶尔丹东边没了跳板。
噶尔丹回去之后不甘心。他花了几年重整兵马，又拉了些人进来。1695年，他又动了。带兵往东走，到了喀尔喀的地盘，劫掠了一番。
消息传到北京。康熙决定再打一次。
1696年，康熙第二次亲征。这回他带了八万人，分三路，中路他自己带。
康熙的中路追上了噶尔丹的主力。地点在昭莫多，今天蒙古国境内。
这一仗打得比乌兰布通大。噶尔丹的兵不是软柿子，前期打得挺凶。但清军人多，火器多。打了一天，噶尔丹的兵撑不住了，开始溃散。噶尔丹带了几十骑跑了。
他的老婆阿奴在乱军中死了。阿奴是个厉害女人，跟着他打仗十几年。她死的时候噶尔丹在现场看见的，没来得及救。
噶尔丹跑了之后，身边越来越少。部下一个一个跑了，投了清朝。他带着几十个人在草原上转了几个月，没地方去。
有人劝他去投西藏，达赖喇嘛应该能收留他。噶尔丹说："去了西藏，我这辈子就完了。"
不去。
1697年三月，康熙派的人找到了噶尔丹的营地。噶尔丹身边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，就剩几个。
来人没打。站在营外喊话："大清皇帝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，投降不杀。"
营里没人回话。
过了半天，一个人从营里出来，说噶尔丹死了。
怎么死的说法不一。有说病死的，有说服毒的，也有说被身边人杀的。最流行的说法是他自己喝的毒药，不投降。
康熙接到消息，没怎么高兴。他站在高坡上，看了看西边的方向。身边大臣问他感觉如何。
康熙说了句："噶尔丹这个人，是蒙古最后的雄主。他败了，草原上再没人能跟朕争这天下了。"
大臣附和了两句。康熙没理他，接着说。
"但准噶尔那地方，没完。噶尔丹死了，他的人还在，地盘还在。朕这把年纪，怕是打不动了。"
他那年四十三岁，正当壮年，但他说打不动了，说的是后勤。从北京打到科布多，几千里的补给线，每打一次耗费巨大。
他顿了顿，望向西边天山方向。
"朕的儿子，得替朕把那块地彻底收进版图。"
大臣说："皇上圣明。"
康熙没接这话。他从坡上下来，上了马，往中军大帐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眼战场。地上还有没收拾的尸体，乌鸦在天上转。他把马头转过来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