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烧到第三根木头的时候，老萨满的故事讲到准噶尔。
草原深处，七月的夜风凉得扎胳膊。十几个孩子围着一堆火坐着，大的十一二岁，小的才五六岁。老萨满叫巴图，六十七了，在这片草场放了一辈子羊。年轻时跟师父学法事，学了十几年。师父死了，他就接着做，做了四十多年。
火光照着巴图的脸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像干了的河床。他拿树枝拨了拨火，接着讲。
"准噶尔末了一个大汗叫达瓦齐。这人没什么本事，能当大汗全靠手底下人抬。清朝的兵打过来的时候，他还在喝酒。阿睦尔撒纳投了清朝又反了，折腾了两三年，得天花死了。达瓦齐让人绑了送到北京。那是1759年的事。"
"大汗也能让人绑了？"一个大一点的男孩问。
"能。成吉思汗死了六百多年了，他后代的大汗让人绑、让人杀、让人赶跑了多少回？数不清了。准噶尔算是最后一个。从那以后，草原上再没有蒙古大汗了。"
一个扎小辫的女孩问："那蒙古人呢？"
"蒙古人还在。"巴图说，"大汗没了，人还在。放羊的放羊，种地的种地。清朝把他们编了盟旗，划了地界，不让乱跑。东边的蒙古人给皇帝当兵，西边的蒙古人守着天山放牧。日子还是过。"
"跟以前一样？"
"不一样。以前蒙古人自己说了算。以后别人说了算。但人活着就行。"
巴图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木头。火苗窜起来，噼啪响。
"你们知道铁木真什么时候生的？"
"不知道。"几个孩子一起摇头。
"1162年。斡难河边上。他爹也速该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铁木真。那会儿谁也不知道这孩子以后能干什么。九岁那年他爹被人毒死了，部落把他娘几个扔下走了。一个小孩，带着弟弟妹妹，在草原上挖草根活命。"
小男孩瞪大了眼睛："被扔下了？"
"扔下了。整个部落的人全走了，就剩他娘和几个小的。冬天没吃的，他妈拿薤菜根煮汤给他们喝。铁木真杀了自己养的鱼分给弟弟们吃。同父异母的弟弟别克帖儿抢他的鱼，他一箭把别克帖儿射死了。那会儿他才多大？十一二岁。"
"十一二岁就杀人了？"
"草原上没有年纪大小。活着就行。"
巴图喝了一口碗里的奶茶，接着说。
"后来他长大了。娶了老婆。老婆被人抢走了，他去抢回来。打不过人家，就找盟友。盟友帮他把老婆抢回来了。他一路打，打泰赤乌，打塔塔尔，打克烈，打乃蛮。四十几岁把蒙古各部全统一了。1206年，他当了全蒙古的大汗，叫成吉思汗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他就打外面。打西夏，打金国，打花剌子模。他的兵一路往西打，打到了多瑙河边上。往东打到东海。他活着的时候没全打完，孙子们替他打完了。拔都打到匈牙利，忽必烈打下了整个中国。从东海到多瑙河，全在蒙古人手底下。"
孩子们安静了一会儿。
大男孩问："那么大的地方，怎么管的？"
"修路。修驿道。从大都到中亚，一路上全是驿站。骑马的、跑腿的、送信的。一个消息从西边传到东边，四十天就够了。以前走一趟得半年。商队也走这条路。从威尼斯来的马可波罗，就是顺着这条驿道到了中国。在中国住了十七年，回去写了本书。那本书让欧洲人知道东方有多富。后来他们造船出海找东方，结果找到了美洲。"
"美洲是什么？"
"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。反正跟咱们没关系。你只要知道，蒙古人修的那条路，后来改变了整个世界。"
巴图拿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。
"成吉思汗死了以后，帝国分成了四块。金帐汗国在俄罗斯那边，察合台汗国在中亚，窝阔台汗国在新疆那边，伊利汗国在波斯。四个汗国各管各的，有时候还互相打。后来一个一个都灭了。金帐汗国撑得最久，到1502年才完。伊利汗国最短，1335年就散了。"
"全灭了？"
"全灭了。但人没死绝。金帐汗国的蒙古人后来跟当地人混在一起，变成了鞑靼人。伊利汗国的蒙古人变成了波斯人的一部分。察合台那边的蒙古人后来变成了乌兹别克人、哈萨克人的祖先。人散了，血没断。半个欧亚大陆的人身上都有蒙古人的血。"
火小了一些。巴图拿树枝把灰拨开，露出底下的炭火。
大男孩又问："巴图爷爷，成吉思汗的帝国没了，准噶尔也灭了，蒙古人还有什么？"
巴图看了他一眼。
"你觉得没什么了？"
"地盘没了，大汗没了。"
"地盘和大汗，都是外面的东西。外面的东西早晚得丢。蒙古人有一样东西丢不了。"
"什么？"
巴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"这儿。你是蒙古人，生下来就是。你说的蒙古话，你唱的蒙古歌，你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。这些东西丢不了。"
小女孩拉了拉巴图的袖子："爷爷，苍狼是什么？"
"苍狼？苍狼是成吉思汗。也是蒙古人的祖先。传说天上下了一匹苍色的狼，到了草原上，跟一头白鹿配了，生了人。人的后代就是蒙古人。"
"苍狼还在吗？"
巴图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匹狼的形状。火光照着那道痕迹，一闪一闪的。
"苍狼的旗倒了。成吉思汗打下来的地盘没了。四大汗国灭了。准噶尔灭了。大汗没了。旗也倒了。"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孩子们。
"可苍狼的心还在。"
小女孩问："心在哪儿？"
"在你们身上。你们每个人心里头都有一匹狼。那匹狼不认输。被人扔下了，爬起来。打不过，找帮手。冬天没吃的，挖草根。只要不认输，就死不了。铁木真九岁被抛弃，后来当了世界的主人。靠什么？就靠这匹不认输的狼。"
孩子们安静了。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巴图站起来，往西边看。远处看不见什么，只有草原的黑影子。但他知道，西边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，叫斡难河。八百年前，一个被抛弃的少年从那条河边出发，走了一辈子，走出了半个世界。
"爷爷，那以后还会有铁木真吗？"小女孩问。
巴图把火里的树枝抽出来，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"只要斡难河还在流，草原上就总会有下一个铁木真。"
他把树枝插回火堆里。火苗又窜了起来，照亮了孩子们的脸。他们身后的草原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，黑沉沉的，像没有边。
一个最小的孩子打了个哈欠，靠在旁边大孩子的肩膀上。巴图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，盖在孩子身上。
"今天讲到这儿。明天接着讲。"
"明天讲什么？"
巴图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木头。
"明天，咱们接着讲这四个汗国是怎么没的，再聊聊蒙古人留下的那些东西。"
火光跳了一下。远处的风把草吹得沙沙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