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抓起一把面粉，指尖捻了捻。
“太干了。”她抬头看向洞顶那些天然形成的通风口，“影十，带人把所有粮袋割开，面粉扬起来——往洞口方向撒，别往深处走。”
“姑娘，这是要……”小青抱着舆图，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神。
“粉尘遇火会炸。”沈令仪语速很快，已经蹲下身用匕首在地上划出几条线，“这洞窟像个喇叭口，北狄人从下面冲上来，正好在爆心位置。”她抬头看向影十，“你们沈家军当年在陇西打过这种仗，记得吗？”
影十眼神一凛：“记得。但需要引火物，还要算准时机——”
“火折子我有。”沈令仪从袖中摸出三支铜管，“时机……”她侧耳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，“等他们冲到半山腰那片碎石坡，马蹄声会变乱，那就是信号。”
面粉像白色的雾一样弥漫开来。
洞窟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很多。
沈令仪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，从腰间抽出那支竹笛——不是吹的，是用手指关节轻叩笛身。清脆的敲击声在石壁间回荡，她闭着眼，耳朵微微动着。
“左前方七步，两人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右后方石柱后，三个。洞顶……还有一个。”
影十打了个手势。
黑暗里传来几声闷哼，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有人从洞顶扑下来，刀锋直指沈令仪后颈——
她没回头，只是侧身半步。
匕首从她袖中滑出，反手向上刺去。温热的血滴在她肩头，那个黑衣人摔在地上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沈令仪弯腰捡起他掉落的短刃，刃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九”字。
“九幽司。”她冷笑，“裴归尘还真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洞外的号角声已经近在咫尺。
“点火！”
三支火折子同时抛向半空。
面粉形成的白色云雾在接触到火星的瞬间，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——整个山崖都在颤抖，气浪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把刚刚冲到碎石坡的北狄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出去。
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。
沈令仪抓起一面铁盾冲到洞口，将盾面斜对着下方还在燃烧的坡道。火光在打磨光滑的盾面上反射、折射，在浓雾中投出无数晃动的光影，乍一看像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在移动。
“撤！有伏兵！”下面传来北狄语的吼叫。
后续的铁骑果然停下了。
但混乱中，周子衡拖着一条伤腿，突然扑向小青。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短刀，刀刃抵在小青脖子上：“让开！不然我杀了她！”
“你杀啊。”沈令仪站在原地没动，“杀了她，你连最后的人质都没了。”
周子衡眼睛赤红：“你以为我不敢？”
“你敢。”沈令仪慢慢往前走，“但你更想活命，不是吗？”她脚步不停，“放开她，我让你从后面那条猎道走。否则……”她指了指洞窟深处，“九幽司的人还没死绝，你觉得他们会救你，还是灭口？”
周子衡的手抖了一下。
就这一瞬间的迟疑，小青猛地低头咬在他手腕上。周子衡吃痛松手，沈令仪已经冲到他面前——不是攻击他，而是将手中短匕首全力掷向上方岩壁。
匕首击中的是一块已经风化的悬石。
石块崩裂，沿着山体滚落，不偏不倚砸在周子衡右腿上。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，周子衡惨叫着倒进还在燃烧的面粉堆里，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衣袍。
“姑娘！”小青扑过来。
沈令仪拉住她往后撤：“他自己选的路。”
洞外的北狄人暂时被火光幻象唬住，但不会太久。沈令仪快速扫视洞内——粮食已经烧光了，九幽司的杀手死了四个，跑了一个。影十带着人守住洞口，每个人脸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。
“舆图。”沈令仪伸手。
小青这才想起怀里还揣着东西，连忙掏出来。那是一张鞣制过的羊皮，比之前在驿站看到的那份粗糙复制品精细得多。沈令仪就着洞口的火光展开地图，手指顺着标注的路线移动。
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包抄京城是假的。”她低声说，“这些箭头……全是幌子。”指尖停在京城南郊那片密密麻麻的标记上，“贡院。他们混进了今年待考的学子。”
影十凑过来看：“北狄人怎么可能通过查验——”
“女官商道。”沈令仪打断他，“我去年推行的新政，允许各州府举荐寒门学子入京备考，沿途驿站提供食宿文书。”她闭上眼睛，“他们伪造了举荐信，用的是……沈家的印。”
洞外传来北狄人重新整队的呼喝声。
“多少人？”影十问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：“贡院今年收录各地待考学子，共三百七十二人。如果其中混进五十个北狄精锐……”她睁开眼，“足够在殿试那天，把文武百官和皇帝一起困在宫里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回京。”沈令仪卷起舆图塞进怀里，“赶在殿试之前。”
“可山下全是北狄骑兵。”
沈令仪看向洞窟深处那条九幽司杀手出现的暗道：“他们有路进来，我们就有路出去。”她转身走向黑暗，“影十，你带两个人断后。小青，跟紧我。”
暗道比想象中长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。沈令仪示意众人停下，自己贴着石壁摸到出口处——外面是一片密林，隐约能听见流水声。
“是猎户走的山路。”影十跟上来，“顺着溪流往下，天亮前能到官道。”
沈令仪却没有立刻出去。
她蹲在洞口，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，倒出些粉末撒在地上。粉末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荧光，形成几个模糊的脚印——不是他们的。
“有人先出去了。”她站起身，“而且刚走不久。”
林子里传来夜枭的叫声。
两声长，一声短。
沈令仪听着那叫声，忽然笑了：“裴归尘，你果然还留着后手。”她转头对影十说，“改道，不走溪流。我们翻过前面那座山，从乱葬岗那边进城。”
“乱葬岗？那边没有路——”
“正因为没有路，才安全。”沈令仪已经迈步往林子里走，“九幽司的人知道所有常规路线，裴归尘也知道。只有走死人走的路，活人才追不上。”
小青打了个寒颤，但还是快步跟上。
月光穿过树梢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沈令仪走得很稳，怀里那张真正的舆图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胸口。三百七十二个待考学子，五十个北狄精锐，殿试，皇宫……
她得跑得更快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