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都建立的金帐汗国横在伏尔加河草原上,风吹雨打了快三百年,是四大汗国里最北、也最硬的一块骨头。它并非一直吃老本,也曾有过回光返照。
十四世纪初,一三一三年,月即别汗坐上了汗位。今天的"乌兹别克斯坦"国名,便是从他这儿来的。月即别汗是个有脑子的人,眼看汗国里头部落林立,今天你打我、明天我砍你,乱成一锅粥,便想找个精神支柱,索性把伊斯兰教定为国教。原本那些信萨满、拜腾格里的牧民渐渐改了口,萨莱城的清真寺圆顶一座座冒了出来,经声传得很远。这时候的金帐汗国着实阔气,商队从东边运来丝绸瓷器,从西边运来银子毛皮,都在萨莱集散。
月即别汗手下有个万户长叫马麦,性子直。有一回看着国库堆得满满,凑过来拍马屁:"大汗,咱们现在这日子,比当年拔都汗那会儿还红火!"月即别汗只是笑笑,把酒杯往桌上一搁,指了指北边:"红火是红火,可北边那群罗斯人,最近有点不听话。"这话还真说中了。
金帐对罗斯各公国,用的是"以俄制俄"的法子:谁想当"弗拉基米尔大公"、做罗斯各国的老大,就得给金帐汗交钱纳贡、表忠心。莫斯科原本只是个穷乡僻壤,却摊上个会算计的王公——伊凡一世,外号"钱袋",顾名思义,有钱且抠。他提着满袋子金卢布跑到萨莱,见人就撒钱,见官就磕头,对月即别汗说:"这罗斯地界乱,税收不好收。您把收税的权给我,我保准给您收得干干净净。"月即别汗乐得省事,一拍大腿应了。这道旨意一下,等于把刀把子递给了磨刀人。
伊凡一世拿着委任状回了莫斯科,并没真老实交税。他借收税的名头把多余的钱塞进自己的"钱袋",招兵买马、买地盘;别的公国敢反抗,他就拿金帐汗的名义去镇压。这一来二去,莫斯科越来越肥,金帐越来越瘦。
到了一三八〇年,窟窿终于盖不住了。大权落在马麦手里,他看着北边莫斯科那德行,气得牙根痒痒,凑了二十万大军杀向莫斯科。那时候的莫斯科大公叫德米特里,是个硬骨头,不像他爷爷伊凡那么会装怂。他明白这回躲不过去,把罗斯各公国的兵马召集起来,在顿河上游库里科沃的地方与马麦碰上了。那是个河谷,两边林子,中间湿地。
开打那天雾气未散。德米特里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冻得哆嗦、握着破铁叉的罗斯兵,扯着嗓子吼:"兄弟们!这顿河的水,今儿个就是咱们洗命的地方!后头就是咱们的家、咱们的娘们孩子。想活命的,跟着我冲!蒙古人不是三头六臂,他们也会流血!"这番话土,却管用,罗斯兵那股野劲儿一下子被提了起来。马麦还按老规矩想用骑兵冲一波,结果马蹄全陷进烂泥塘,动弹不得。德米特里刀一挥:"砍!"罗斯兵把平日受的压迫全撒出来,杀得天昏地暗,顿河水都被染红。马麦带着几个亲兵滚回草原。这一仗,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库里科沃之战。
金帐后来反扑过几次,甚至烧了莫斯科,但那口气算是泄了。罗斯人明白了一个道理:原来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,也是能被打败的。
打那以后,金帐汗国的架子就散了。汗位像走马灯似的换。十五世纪更是分家分得彻底:拔都当年打下的江山,裂成了好几块——伏尔加河中游冒出喀山汗国,黑海边上立起克里米亚汗国,下游是阿斯特拉罕汗国,再往东冷地方还有西伯利亚汗国。"金帐"二字还挂着,可也就是个名头了,像座破败老宅,牌匾还在,里头早住了好几家不同姓的邻居。那些新汗王都自称正统,却没一个能再把大家拢到一块儿。
莫斯科那边的伊凡三世,是德米特里的孙子辈,看准了时机。他不但不交税,还把金帐派去的使臣宰了,把缴纳贡赋的账本烧了。末代大汗阿合马想教训莫斯科,一四八〇年在乌格拉河与莫斯科大军对峙数月,到底没敢打,灰溜溜撤了,不久便被别的蒙古汗杀了。打这儿起,金帐汗国对罗斯近三百年的统治彻底画了句号;到一五〇二年,这座架子彻底散尽。
拔都西征何等威风,铁蹄踏平东欧,却想不到留下的家业是这般收场。不过金帐虽亡,它留下的东西还在。俄罗斯的沙皇后来学的不少制度——驿道系统、税收法子、中央集权的狠劲儿——都有蒙古人的影子。狼死了,肉烂在锅里,让后来吃肉的人长出一身狼劲儿。
伏尔加河畔的戏落了幕,视线往南,波斯大地上另一个蒙古汗国正上演着另一出戏。那是"征服者被文明征服"的故事,合赞汗的名字,已经在波斯的宫廷里等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