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斯那块地界,是成吉思汗的孙子、拖雷家的老六旭烈兀打下来的。一二五八年,他带着蒙古铁骑真把巴格达踏平了。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,穆斯林世界的头儿,被旭烈兀裹在毯子里让马踩死。这手段够黑,却也立起了伊利汗国。
汗国刚开张那会儿真横。蒙古人骑在波斯人头上作威作福,收税直接抢,清真寺巴扎看上什么拿什么,萨满教拜天拜火的老规矩在波斯花花世界里格格不入。可这世上的事就是怪:拳头硬能打下江山,坐稳江山还得靠脑瓜子。
一二九五年,汗位上换了新人,叫合赞,是旭烈兀的孙子。他刚上位就摊上大难题:国库空了,百姓反了,波斯本地的地主、商人、阿訇都憋着劲儿,看这帮蒙古大爷什么时候死。合赞坐在大不里士的宫殿里,盯着账本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把账本往桌上一扔:"咱们蒙古人打仗是把好手,可管钱管人真外行。再这么胡搞,别说汗位,连回草原的路费都凑不齐。"
手底下有个死硬的蒙古旧派老臣涅忽鲁,正坐在帐篷门口磨刀。"大汗,"刀磨得霍霍响,"祖宗留下的法子最好。骑马、弯弓、拜长生天。这帮波斯人,不服就杀,有什么好商量?"合赞冷笑:"老涅,你脑子还停在草原上。波斯多少人?咱们蒙古人多少?一块羊肉扔进狼群里,咱们就是那块肉。不想被啃没,就得变。""变?咋变?""学他们。"合赞走到窗边,望着满城圆顶建筑和宣礼声,"波斯人会算账、修渠、写诗、定规矩。还守着萨满老底子,早晚被挤兑走。"
这年夏天,合赞干了一件让老顽固差点背过气的事——宣布皈依伊斯兰教。大殿上,他当着满朝文武改了蒙古发式,戴上波斯缠头巾,换了长袍。涅忽鲁气得脸紫,刀差点没拿稳:"大汗!您背叛祖宗!长生天在上,要遭天谴的!"合赞面不改色:"你说我背叛祖宗?我是为了保住祖宗打下的家业。咱们能在马上打天下,能在马上治天下吗?想让儿孙在这地界说一不二,就闭嘴,跟我磕头。"这一句话噎得老臣直翻白眼,最后叹口气扑通跪下磕了头。这一跪,算是定局。
波斯人一看:这蒙古大汗怎么成自己人了一—人心一下顺了。合赞接着大刀阔斧改革,起用波斯文人拉施特当宰相。拉施特拿着算盘比划:"以前收税想收多少收多少,是杀鸡取卵。得定死数,印'钱'的纸片子方便买卖,再把荒废水渠修起来,地才能长庄稼。"合赞拍大腿:"以前是强盗,现在得当掌柜的。"改革立竿见影,国库满了,粮仓满了,连大不里士的买卖人都开始说蒙古大汗好话。蒙古人进波斯学堂学波斯文,波斯人进蒙古军营学骑射,没几十年,这帮统治者除了名字还叫蒙古名,吃喝拉撒说话行事跟波斯贵族没两样。这便是"文明反向征服"——你拿刀征服人家,人家拿文化征服你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一三〇四年,正值壮年的合赞说没就没,又没留下成器的儿子。到一三三五年,最后一代有点正统身份的合赞系大汗也死了,绝嗣。顶梁柱一断,伊利汗国瞬间崩盘。那些手握兵权的蒙古将领、地方豪强全跳出来:"既然合赞家没人了,这江山谁抢着算谁的!"札剌亦儿部占了巴格达,丘拜尼势力占了阿塞拜疆,一堆叫不上名的小公国把汗国切成碎片。那个横跨伊朗高原的大汗国,像摔碎的瓷盘子,再拼不起来了。
不过它留下的东西渗进了土里。蒙古人的后裔后来都成了波斯人,波斯细密画、大不里士建筑里都掺进了蒙古审美。合赞当年的决定没保住统一,却让蒙古人在波斯扎下了根。
视线再往东,中亚那块地界,是成吉思汗二儿子察合台的封地——察合台汗国。它既不像金帐泡在冰天雪地,也不像伊利被波斯同化,正憋着一股劲儿,要在几百年后给世界来一记响动。帖木儿,还有后来的巴布尔,已经在历史幕后磨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