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札撒和怯薛立住了成吉思汗这摊子,可还差样东西。以前草原上只有风声、马蹄声和醉了的歌声,大事小情全靠脑子记,老一辈讲给小一辈听,传三代准走样。大札撒要是光靠嘴念,规矩早被传歪八百回了。成吉思汗脑子活泛,知道要管长久,得有个把话"钉死"的东西——文字。
这事得从一二〇四年说起。那时成吉思汗刚收拾了乃蛮部,乃蛮有个掌印官叫塔塔统阿,是畏兀儿人。太阳汗败了,塔塔统阿没跑,怀里揣着乃蛮部的金印被抓到成吉思汗面前。成吉思汗看着那宝贝金印:"你乃蛮都灭国了,揣这玩意儿干啥?想刻假印?"塔塔统阿腰杆挺直:"这是我的职责。主子虽死,印是国权象征,得守着。有了印,调兵遣将、发布号令才正经。"成吉思汗乐了——抓了那么多羊马,都没这么个懂行的人让他眼前一亮。"你会写字?""会,用畏兀儿字母。""好,以后别给乃蛮人写了,教我们蒙古人写。"
就这么着,塔塔统阿成了成吉思汗的老师,拿畏兀儿字母略改,拼上蒙古话的发音,蒙古文字就这么诞生了。这文字是借来的,却好用——以前发个令得派个人跑几百里吼,吼错了咋办?现在白纸黑字封了火漆快马送去,赖都赖不掉。大札撒能印出来,户口能记下来,哪个千户交多少税、哪个万户出多少兵,翻账本一查清楚。那个著名的"青册"就是这时候有的。一个只会抡大锤的游牧民族,终于有了"文治"的影子,像壮汉突然学会打算盘,能耐上了个台阶。
有了字就能记事。到窝阔台那会儿,大约一二四〇年前后,草原上出了本奇书——《蒙古秘史》。作者是谁没人知道,可能是个大肚子文官,也可能是个记性好的老兵,他用刚诞生的蒙古文字,把草原几百年的事全记了下来。书一开头就不一样:"当初,成吉思汗的根源,是奉上天之命而生的孛儿帖赤那,也就是苍狼,和他的妻子豁埃马兰勒,也就是白鹿……"苍狼白鹿,这不是记流水账,是给整个蒙古民族找祖宗。从神话开头,一直写到成吉思汗怎么出生、挨打、长大、统一草原,再写到窝阔台继位。书里不光有事,还有人,写人也不光写怎么打仗,还写心里想啥、家里矛盾怎么解,有血有肉。写法也逗,散文夹诗歌,粗话透哲理,想看政治斗争有,想看战场厮杀有,想看家长里短也有。它像草原上的一块活化石——别的民族修史是朝廷老头子正襟危坐板着脸写的,这《蒙古秘史》却像围着篝火喝着酒讲出来的,一股草腥味和酒气。
若没有这本《蒙古秘史》,后人了解当年的蒙古,只能看汉人或波斯人写的日记——外人也,看热闹多,懂门道少。只有《蒙古秘史》是蒙古人自己写的,告诉后人:我们是谁,从哪儿来。以前草原的记忆像风里的沙子,吹过就没了,老英雄死了故事也烂在土里;现在故事成了墨迹,印在纸上刻在石头上。孙子不听话,爷爷能把老祖宗的《秘史》甩他脸上:"你自己看看,咱家祖先是干啥的!"这便是文明的厚度——文字比刀剑软,却比刀剑活得长。
有了字,有了记忆,人心得有个安放处。天天在马上颠簸,生老病死常事,人这一辈子图个啥,死了去哪儿?这就得聊聊那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东西——信仰。草原人的精神世界相当热闹:最早信萨满,跳大神通长生天;后来全改信了藏传佛教,那个转经筒、那个唵嘛呢叭咪吽,是怎么从雪域高原传到草原上的?这中间的事,比打仗还神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