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不像京城那般凛冽如刀,却带着一股子黏腻入骨的阴冷。那雨水顺着破烂的马车缝隙渗进来,将沈凌薇身上的粗布衣衫浸得透湿,贴在身上,像是甩不脱的烂泥。
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了半个多月,终于停在了江南与外省交界的一处渡口。
“到了。”赶车的沈远猛地勒住缰绳,回过头,那张油腻的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,“表妹,前面就是地界了。咱们可是说好的,把你送到这儿,咱们的两清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吧。”
沈凌薇掀开车帘,看着眼前这陌生的渡口,心中一片荒凉。这一路,她风餐露宿,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避着官府的盘查,吃的是冷硬的干粮,喝的是路边沟里的生水。原本细嫩的手指早已生满了冻疮,裂开一道道血口子。
“沈远,这一路你吃我的、用我的,如今就把孤苦无亲的我扔在这荒郊野外?”沈凌薇咬着牙,试图用往日的威严压住这个烂赌鬼。
沈远却是嗤笑一声,跳下车,伸手便去拉扯她的袖子:“少跟我来这套!你是镇国公府逃出来的庶女,我是带逃犯的倒霉蛋!这要是被官府抓住了,我有几个脑袋够砍?赶紧的,把剩下的路费结了!”
说着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凌薇领口处若隐若现的一枚碧玉佩。那是沈凌薇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,虽不是什么绝世珍宝,却也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。
沈凌薇下意识地捂住胸口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她知道,这沈远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,若是不给,他敢当场把她卖了换钱。
她颤抖着手,解下那枚贴身带着体温的玉佩,狠狠地扔在沈远脸上:“拿着!滚!”
沈远一把接住玉佩,放在嘴里咬了一口,确认是真的后,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:“谢了表妹!祝你好运啊!”说完,他跳上马车,挥舞着鞭子,调转车头便跑,生怕沈凌薇反悔似的,眨眼间便消失在雨幕中。
沈凌薇站在泥泞中,看着那远去的马车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。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眼中满是怨毒:“沈远,沈黎,你们记住今日之辱。只要我活着,定要让你们百倍偿还!”
……
三日后,苏州城。
江南织造府的朱漆大门威严耸立,门口两座石狮子擦得锃亮。这里住着的,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远房表亲,权倾江南的织造使李大人。
沈凌薇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还算干净的旧衣裳,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,看着就像个落难的穷亲戚。她站在角门边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绣着独特海棠花样的帕子——那是当年皇后赏赐给她母亲的信物,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不顾门口看家护院嫌弃的眼神,噗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声泪俱下:“求求大哥通报一声!我是京城来的,有皇后娘娘的急信!事关重大啊!”
或许是“皇后”二字起了作用,又或许是那信物的样式有些门道,过了许久,那厚重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。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婆子走了出来,上下打量了沈凌薇一眼,冷哼道:“哪个宫里的野路子也敢来冒充?跟老婆子进来吧,若是查出不实,仔细你的皮!”
沈凌薇被带进了一间偏厅。那老婆子正是李府的管家婆王婆子,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沈凌薇身上刮了好几遍,最后目光停留在她那双即便生满冻疮也依旧修长的手上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
没过多久,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,一个身穿团花锦缎的中年胖子走了进来。这便是江南织造李大人。
“你说你是哪家的亲戚?”李大人一坐下,便端起了架子,眼神却不住地往沈凌薇身上瞟,似乎在评估她的价值。
沈凌薇立刻跪行上前,双手呈上那块海棠帕子,哭诉道:“大人明鉴,奴家本是镇国公府的庶女沈凌薇。这帕子是当年皇后娘娘赏赐给我母亲的。奴家在京城遭了奸人陷害,那是……那是沈黎那个贱人!她嫉恨奴家,勾结外人,诬陷奴家通敌卖国,还要置奴家于死地!奴家实在是没办法,才千里迢迢逃出来投奔大人您啊!”
提到沈黎,沈凌薇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,那模样逼真得连她自己都信了。
“沈黎?那个最近在京城里风头正盛的镇国公嫡女?”李大人接过帕子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在江南虽然远,但也听说了京里的不少传闻,知道镇国公府如今依附于凌王,与皇后阵营势同水火。
“大人,您是皇后的亲信,自然知道那个贱人如今是如何猖狂。她不仅不把皇后放在眼里,更是处处针对娘娘。”沈凌薇见李大人动容,连忙加了一把火,“奴家虽然身份低微,但我知道不少镇国公府和凌王那边的机密。只要大人肯收留奴家,帮奴家出一口恶气,奴家愿做大人的眼线,助大人在皇后娘娘面前立下大功!日后若能翻盘,大人便是奴家的再生父母!”
李大人摩挲着手中的茶盏,心中飞速盘算。皇后最近在宫里被皇帝冷落,正愁没有机会扳回一城。这个沈凌薇虽然是丧家之犬,但毕竟是镇国公府的人,若是真能挖出点凌王那边的黑料,那就是送给皇后的一份大礼。这买卖,风险虽有,但收益极大。
他看向一旁的王婆子,使了个眼色。
王婆子会意,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沈姑娘,不是老婆子不近人情。这府里毕竟是朝廷命官的住处,你如今是逃犯身份,若是把你留在主院,万一被巡城的官兵发现了,那李大人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?”
沈凌薇心中一沉,但面上立刻露出顺从的模样:“嬷嬷教训的是,奴家明白其中的利害。只要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,哪怕是柴房,奴家也愿意住。”
“哼,算你识相。”李大人放下茶盏,冷冷地丢下一句话,“王婆子,把她带到西角院最里面那间房去。对外就说,是我新雇的一个粗使丫头,让她没事别出来晃悠。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,唯你是问!”
“是,老爷。”王婆子应承下来,转头对着沈凌薇喝道,“还不快谢恩?起来跟我走!”
沈凌薇连忙磕头谢恩,顺从地跟在王婆子身后,穿过了重重回廊。
西角院位于李府的最角落,阴暗潮湿,平日里少有人至。王婆子指着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屋,扔给沈凌薇一床薄被:“这就是你住的地方。每天的任务就是把这院子打扫干净,听差遣。别想乱跑,这府里到处都是家丁,你也看到了,跑不掉的。”
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沈凌薇握紧了拳头,指甲刺破了掌心,传来阵阵刺痛。
但她却笑了,笑得阴冷而诡异。
“多谢嬷嬷。”她低声说道,眼神透过破窗,望向那富丽堂皇的主院方向。
只要进了这个门,只要还在李府的一天,她就有机会。李大人的贪婪她看在眼里,皇后的焦虑她记在心头。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,那就要做那翻江倒海的浪。
夜深人静,沈凌薇躺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,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,仿佛听到了沈黎正在京城花天酒地的笑声。
“沈黎,你等着。”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鬼魅,“我会从这里爬出去,把你拥有的一切,一点一点地撕碎。”
而在主院的书房内,李大人正对着烛火,将那块海棠帕子放在火上烤了烤,看着烧出来的灰烬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镇国公府的一条疯狗……或许,还真能咬下凌王的一块肉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