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齐木德蹲在发掘坑边上刷土。刷子是那种软毛的竹刷，一块一块地扫掉附在陶片上的泥。
学生端着两碗方便面过来，递了一碗。
齐木德接过去，搁在坑沿上，没急着吃。
"昨晚你说，成吉思汗光靠狠就能爬出来？"
"对，我说他不光靠狠。"
"那您说靠什么？"
齐木德放下刷子，拿起方便面扒拉了两口。
"靠一套东西。这套东西不是谁发明的，是草原自己长出来的。在草原上活了几千年的人，一代一代琢磨出来的活法。你要是给它起个名，可以叫草原的哲学。"
"草原还有哲学？"
"你别瞧不起草原。"齐木德拿筷子指了指他，"草原上的道理，不比书本上的浅。只不过草原人不写书，拿命写。"
学生啃着方便面没吱声，等着他往下讲。
"第一条，强者为尊。"
齐木德拿筷子在坑壁上划了一道。
"草原上没有粮食可以种，没有菜可以摘。你放羊，羊不够吃，你就得抢别人的。抢不过，你就饿死。就这么简单的事。所以草原上的规矩，从根子上就是一条——强的活，弱的死。"
"跟丛林法则差不多？"
"比丛林还狠。丛林里动物互相吃，草原上人也互相抢。铁木真九岁那年，为什么泰赤乌部的人要把他们一家扔下不管？因为也速该死了，这家人没有战斗力了，带着是累赘。你要搁中原，先父的部属好歹得照顾遗孤吧？草原上没这一说。你没有用了，人家凭什么带你？"
"太冷酷了。"
"冷酷？你搁零下四十度的冬天试试，你多带一个吃白饭的人，你全家都得饿死。这不是冷酷，是活命。铁木真后来为什么能打？就是从小被这条法则逼出来的。你不强，你就死。没有第二条路。"
齐木德喝了口面汤。
"但是你光强也不行。你一个人强，能打几个人？你得让人家愿意跟着你。这就到了第二条——忠诚。"
"忠诚？"
"草原上的忠诚不是口头说说的。成吉思汗这辈子最恨一个东西，就是背叛。他恨到什么程度？谁背叛过他一次，他这辈子不原谅。但谁对他忠诚，他记一辈子。"
"博尔术算一个？"
"当然算。博尔术是他早年放羊时候认识的。那会儿铁木真什么都没有，马都被偷了。博尔术二话不说帮他追马，追回来了，从此跟着他。后来打天下，博尔术是四杰之首。成吉思汗信任他到什么程度？别人见成吉思汗得通报，博尔术直接进帐。"
"木华黎呢？"
"木华黎更厉害。他是札木合的人，后来投了成吉思汗。换了别人，降将哪敢重用？成吉思汗直接让他当国王，把伐金的全权交给他。木华黎也没辜负他，打了八年金国，病死在军中。成吉思汗听到消息的时候，掉眼泪了。你知道成吉思汗这辈子掉过几回泪？"
"几回？"
"没几回。爹死的时候掉过，老婆被抢走的时候掉过，木华黎死了掉过。就那么几回。"
学生把方便面吃完了，把碗搁在地上。
"那札木合呢？他跟成吉思汗不是安答吗？"
齐木德摇头："札木合这个人，坏就坏在心眼太多。他跟铁木真小时候拜过安答，后来铁木真势力大了，他心里不平衡。俩人翻脸不是因为什么大事，就是札木合受不了别人比他强。草原上的人最看重安答情分，札木合连这个都守不住，成吉思汗对他彻底失望了。"
"后来札木合的下场呢？"
"打败了，被自己人绑了送给成吉思汗。成吉思汗问札木合：你跟我对着干这么多年，图什么？札木合说不出来。最后成吉思汗下令把他杀了，但是按贵族的方式杀的，不见血。这是给安答最后的体面。"
齐木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，拿刷子又刷了两下坑壁。
"你看，忠诚这个东西在草原上不是道德，是生存工具。你背叛了主子，没有人再敢用你。你忠诚到底，你的子孙后代都有人管。草原上讲忠诚，不是讲着好听的，是拿命在讲。"
"第三条呢？"
"第三条是长生天。"
齐木德站起来，伸了伸腰。
"草原上的人信萨满教，萨满教的核心就是一个字——天。长生天，腾格里。天管一切。你打仗赢了，是天帮你赢的。输了，是天让你输的。你的儿子死了，是天收他走的。你的牛羊冻死了，是天罚你。什么都是天意。"
"那不是什么都认命了？"
"不是认命。草原人的态度是：天意归天意，该干的活还得干。铁木真每次出征之前都要去不儿罕山祷告，问长生天这仗能不能打。但实际上他心里早有答案了，祷告不过是走个形式，跟老天爷打个招呼。"
"打了招呼再打？"
"对。天同意了我打，打赢了是天意，打输了也是天意。反正不管输赢，都是天的安排。这么一来，赢了不骄傲，输了不崩溃。你说这心态好不好？"
学生点了点头："挺稳的。"
"草原人心理素质好，就是从这儿来的。什么大风大浪，都是天意。你急也没用。"
齐木德蹲回坑边，开始收拾工具。
"第四条最关键。分合轮回。"
"什么意思？"
"草原上的历史，来来回回就一个套路。统一，分裂，再统一，再分裂。匈奴统一过，分裂了。突厥统一过，分裂了。回鹘统一过，分裂了。蒙古统一过，也分裂了。每一回都一样。"
"那他们不觉得绝望？"
"绝望什么？草原人看兴亡，跟看四季一样。春天来了，草长了。冬天来了，草枯了。来年春天又长出来。帝国也是这样，起来了，倒了，过几百年又起来。不惊不慌。"
齐木德把工具箱合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所以蒙古人为什么成吉思汗死了不哭丧？为什么秘葬不留坟头？因为他们觉得人死了不是没了，是回去了。回到长生天那里去。以后还会回来的。草原上什么都会回来，草会回来，水会回来，狼也会回来。"
学生站起来，把两个空碗扔进垃圾袋里。
"所以这四条加一块儿，就是草原的操作系统？"
"对。弱肉强食教你活下去，忠诚教你跟谁一块儿活，长生天教你心态稳住，轮回教你别把什么事都当回事。这四条，是草原人脑子里的底层逻辑。成吉思汗之所以是成吉思汗，就是把这四条用到了极致。"
"这套系统就这么管用？"
"管用。"齐木德拎起工具箱，"管用了几千年。不光管用在蒙古高原，还跟着蒙古人走出了草原。往西走到中亚，往南走到印度。你信不信，苍狼的血到了别的地方，还能开出别的花来？"
"什么花？"
齐木德没回答。他走到车边把工具箱扔进后备箱，拉开车门。
"上车吧。路上跟你讲一个叫帖木儿的人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