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，学生憋不住了。
"齐老师，您上回说下回讲，到底什么时候讲？"
齐木德正靠在座椅上打盹，被问醒了，揉了揉眼睛。
"讲什么？"
"传说。您说成吉思汗留下的最大东西是个传说。"
"哦，对。"齐木德把座椅调直了，"你知道草原上的人怎么讲成吉思汗的故事吗？"
"怎么讲？"
"唱的。"
学生愣了一下："唱？"
"蒙古长调，听过没有？一个人骑着马在草原上走，嘴里哼的那种调子，拉得很长，一口气能拖半分钟。你在城里听不到，得到草原上来。那种声音一出，你就觉得整个草原都安静了。"
"我听过录音。"
"录音不算。你得在草原上听，得是傍晚，风停了，人坐在蒙古包外面，远处有人开始唱。那个声音是贴着地面过来的，不是从天上来的。你知道唱的是什么吗？不是情歌，不是牧歌，是英雄的故事。成吉思汗的故事。"
"长调里唱成吉思汗？"
"不光长调。还有一种东西叫史诗，蒙古语叫'乌力格尔'。说唱艺人拉一把马头琴，或者四胡，边拉边唱。能唱几天几夜不带停的。唱的内容就是成吉思汗怎么打天下，怎么降服敌人，怎么得到战马。词儿不一定全对，但调子几百年不变。"
"几百年？"
"几百年。达尔扈特守陵人那边更讲究，他们有专门的祭文。一年四时八节，每次祭祀都要念。念的内容从成吉思汗出生一直念到归天，一套下来好几个小时。这些祭文不往外传，只有达尔扈特内部的人会念。"
学生想了想："那就是口口相传。"
"对。草原上没有写书的传统，有也是后来的事。最早的时候全靠嘴。爷爷唱给爹听，爹唱给儿子听。唱着唱着，有些地方加一点，有些地方减一点，但主干不变。成吉思汗怎么打的仗，怎么统一的蒙古，怎么立下的规矩，这些大事情不会错。"
"跟《荷马史诗》差不多？"
"差不多那个意思。但荷马史诗是瞎子唱的，蒙古的乌力格尔是专门的艺人唱的。地位不一样。"
车拐了个弯，路两边出现了铁丝围栏。齐木德看了一眼没管，接着说。
"成吉思汗不光在草原上被讲，汉人也讲。"
"我知道，金庸的小说。"
"《射雕英雄传》嘛。你看过？"
"看过电视剧。"
"电视剧跟小说不一样。小说里成吉思汗的戏份不算最多，但存在感极强。金庸写他，写的是一个雄主。有霸气，有谋略，也有感情。郭靖在他手底下打仗，看着蒙古铁骑横扫天下，心里头是震的。金庸笔下的成吉思汗，是个让人又敬又怕的角色。"
"金庸写的历史准吗？"
"不准。但小说不需要准。金庸干的事不是写历史，是写人心。他借着成吉思汗这个人，写的是人面对权力和征服时的态度。郭靖最后离开成吉思汗，不跟他打了，为什么？因为郭靖觉得打下去没有意义，杀太多人了。"
"所以金庸是在借古说今。"
"每一代人讲成吉思汗，都是在借古人说自己。金庸写《射雕》是五十年代，香港那会儿，他心里想的是家国天下的事。他笔下的成吉思汗，其实是他自己对中国历史的一个理解。"
学生点了点头："那元杂剧呢？"
"元杂剧里也有成吉思汗的影子。但元朝的时候写蒙古大汗不太方便，有些戏是拐着弯写的。到了明清，话本小说里成吉思汗就多起来了，基本都是当作'一代天骄'来写。有拔高的，也有抹黑的，看你站在哪边。"
"站在哪边？"
"汉人写蒙古大汗，跟蒙古人自己讲，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汉人写的成吉思汗，要么是'蛮族头子'，要么是'一代雄主'，看你这个作者自己是投降了的还是抵抗过的。立场不同，写出来的人就不同。"
齐木德从储物格里又摸出一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。
"西方人也讲。"
"西方人什么时候开始讲成吉思汗的？"
"早了。蒙古西征那会儿，欧洲人就知道了。但那会儿他们不叫成吉思汗，叫什么来着——'鞑靼之祸'。觉得这帮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。后来马可·波罗来了趟中国，回去写了一本书，欧洲人才知道原来东方有个大汗，不光会杀人，还很有钱。"
"那是印象的转变。"
"转变了好几回。十八世纪的时候，伏尔泰写过一出戏，叫《中国孤儿》，讲的就是成吉思汗。不过伏尔泰写的成吉思汗，跟真实的成吉思汗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他借这个人物讲自己的启蒙思想，讲理性，讲宽容。成吉思汗在他笔下变成了一个哲学家的形象。"
学生笑了："伏尔泰拿成吉思汗当工具人。"
"都一样。每个人讲成吉思汗，都是拿他当镜子。镜子照出来的不是成吉思汗本人，是讲故事的人自己。"
"电影呢？"
"电影更多了。苏联拍过，日本拍过，美国拍过，蒙古国自己也拍过。每个国家拍出来的都不一样。苏联拍的是反派，因为俄国人被蒙古统治了两百年，有心理阴影。日本拍的是英雄，因为日本人觉得成吉思汗跟他们的武士道精神有共鸣。美国拍的呢，一会儿是野蛮人，一会儿是文明交流者，跟着时代变。"
"变来变去的。"
"传说的特点就是这样。历史是固定的，发生过了就那样了。但传说不固定，每一代人讲一遍，就变一遍。因为每代人关心的问题不一样。十三世纪的人讲成吉思汗，讲的是怎么打仗。十八世纪的人讲，讲的是怎么搞启蒙。二十一世纪的人讲，讲的是文明交流还是暴力征服。"
"那历史学家呢？历史学家讲的算什么？"
"历史学家也是一种讲述者。"齐木德说，"你觉得学术研究是客观的？客观不客观不好说，但选题就有立场。你为什么研究成吉思汗，不研究别人？因为你觉得他重要。为什么重要？因为你的时代觉得他重要。"
学生沉默了一会儿："所以根本不存在一个'真正的'成吉思汗？"
"有。但谁能说他看的就是真正的？我搞了一辈子考古，挖出来的东西是真的，但怎么解释，那就是我的事了。同一个文物，不同人看出不同东西。"
车前方的路变宽了，快到镇子了。齐木德指了指前方。
"前面有个小馆子，吃口东西再走。"
学生把车停在路边一间铁皮房子前面。俩人下车，齐木德先进去了，学生锁好车跟进来。
馆子不大，四张桌子，墙上贴着手写菜单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蒙古族汉子，围着围裙，手里拿着抹布。
齐木德坐下来，没看菜单，直接说："来两碗面，切一盘牛肉。"
老板应了一声进厨房了。
学生坐下问："齐老师，您说每代人都在重述成吉思汗，那最早的讲述是哪本？"
"最早的？"齐木德拿起桌上的筷子搓了搓，"那得说是《蒙古秘史》。"
"就是您之前提过的那本？"
"对。1240年左右成书的，用畏兀儿字母写的蒙古语。这本书是所有成吉思汗故事的源头。后来不管谁讲成吉思汗，金庸也好，伏尔泰也好，好莱坞也好，根子上都绕不开这本书。"
"为什么绕不开？"
"因为它是第一手。"齐木德把筷子放下来，"你想想，一个民族刚建立几十年，就有人把创始人的故事写下来了。这个人在成吉思汗身边待过，或者至少接触过跟成吉思汗同时代的人。他写的东西不是道听途说，是亲眼见过的。这种书全世界有几本？"
"不多。"
"不多。但这本书的命运也怪。写完了以后被蒙古皇室收着，不让外人看。后来明朝人弄到了，翻译成汉文，当外交材料用。再后来又失传了一阵，到了清朝才被重新发现。然后全世界的人都来抢着翻译。"
学生正要问，老板端着面过来了。两碗牛肉面，一盘酱牛肉，热气腾腾的。
齐木德拿起筷子，先夹了一块牛肉。
"这本书的故事比成吉思汗本人的故事还离奇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