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木德夹了一块牛肉嚼着,没急着说话。学生等着,拿筷子搅面。
"齐老师,您说这书比成吉思汗本人的故事还离奇?"
"可不是嘛。"齐木德咽下牛肉,拿纸巾擦了下嘴,"你想想,一本草原上写的书,蒙古人自己弄丢了好几百年,最后是俄国人从北京找着了,翻译成欧洲文字,全世界才开始读。你说这叫什么事?"
"怎么丢的?"
"不是丢,是秘藏。这书本来就不让外人看。《蒙古秘史》这名字里那个'秘'字,不是后人起的,是当时就这么叫的。蒙古皇室把这本书锁在宫里头,只有皇族和少数几个大臣能翻。内容涉及成吉思汗的家事、打仗的细节、各个部落之间的恩怨,有些东西不太好往外说。"
"什么不好说的?"
"比如成吉思汗杀自己亲兄弟别克帖儿的事。比如他老婆孛儿帖被蔑儿乞人抢走以后怀了术赤,术赤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。这种事皇家面子上下不来,当然不愿意外头的人看见。"
学生点了点头:"所以写完了就藏起来。"
"藏是藏住了,但后来出了问题。元朝完了。1368年,朱元璋的人打进大都,元顺帝往北跑了。大都没保住,宫里的东西也保不全。蒙古文的原本就是在那阵子乱的,丢了。"
"彻底丢了?"
"彻底丢了。至今没找着。但是有个东西留下来了。明朝初年,有人从元朝宫廷里抢救出一批文书,里头有一部汉文音译本。"
"音译?就是把蒙古语用汉字标音?"
"对。蒙古文原本没了,但明朝人怕这书彻底失传,就把蒙古语的发音一个字一个字用汉字标出来。前面是音译,后面附了汉文翻译。这叫《元朝秘史》。"
学生皱了下眉:"那准确性靠得住吗?"
"你想想,用汉字标蒙古语的音,这事儿有多费劲。蒙古语里好多音汉语里没有对应的字,只能找相近的凑。标出来以后读音跟原始的肯定有偏差。但没办法,原文本没了,就剩这一套。"
齐木德喝了一口面汤。
"所以后来研究《蒙古秘史》的人,实际上读的是一个汉文音译本。蒙古文原版什么样子,没人见过。"
"那这书一直搁在明朝的档案库里?"
"没有。明朝人弄完以后,这书就没什么人管了。你知道明朝人关心什么?关心自己的事。元朝的历史,他们修了一部《元史》就交代了。《蒙古秘史》里头那些蒙古语的音译,明朝的读书人大多看不懂,也没兴趣看。这书就一直搁着,基本没人翻。"
"搁了多久?"
"搁了四百多年。一直到十九世纪,有个俄国人来了。"
老板从厨房探出头:"面咸不咸?"
齐木德说:"正好。再来一碟花生米。"
老板应了一声缩回去了。
齐木德接着说:"这个俄国人叫帕拉基·卡法罗夫,是个东正教传教士,中文名叫巴拉第。1847年他来北京,在俄国传教团里待了好多年。这个人是个学问人,不传教,光研究。他学了一口流利的汉语和满语,整天泡在北京的藏书楼里头翻书。"
"他怎么找到的《蒙古秘史》?"
"在北京国子监那边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。具体过程没人详细记,大概是他在整理明朝遗留档案的时候,发现了《元朝秘史》的抄本。他一看这东西,就知道是宝贝。他懂蒙古语,能读出那些汉字音译实际标的是蒙古语。这一下不得了。"
"他带走了?"
"他没带走原书,他抄了一份,带回了俄国。1866年,他在俄国发表了一个俄文译本。从那以后,欧洲人知道了这本书的存在。"
学生扒了两口面:"一个俄国人在北京发现了蒙古人的史书,翻译成了俄文。"
"这事听着绕,但就是这么回事。"
"然后全世界都来翻译了?"
"差不多。俄文版出来以后,德国人坐不住了。有个德国汉学家叫海涅什,专门搞蒙古学研究的,花了二十多年搞了个德文译本。法国人也有,伯希和,这个人你知道吧?敦煌那个就是他弄走的。他也研究过《蒙古秘史》,搞了一半人死了,学生接着搞完的。"
"日本人也研究?"
"日本人研究得早。明治维新以后,日本搞了一大批学者专门研究蒙古。他们觉得蒙古史跟日本有关系,满蒙嘛。动机不好说,但研究确实下了功夫。1940年代出了日文译本,注解做得非常细。"
齐木德掰着手指头数:"俄文、德文、法文、英文、日文、匈牙利文、土耳其文。到后来蒙古国独立了,自己也出了现代蒙古语译本。总共十几种语言的译本,全世界研究这本书的论文加起来好几千篇。"
"一本书搞出这么大动静。"
"你以为呢?草原上出的书本来就没几本,能流传下来的更少。这一本又是第一手的,记的全是成吉思汗时代的事。你说各国学者能不抢吗?"
老板端了一碟花生米过来。齐木德捏了两粒剥着吃。
"你知道这本书为什么被叫成'草原圣经'吗?"
"因为重要?"
"不光是重要。《圣经》是什么?是一个民族的根基。《蒙古秘史》对蒙古人来说就是这个东西。它不光是史书,里头有蒙古语的最早的书面记录,有草原上的民俗、法律、诗歌、谚语。你翻这本书,能看到蒙古人怎么说话、怎么起名、怎么嫁娶、怎么打仗、怎么分财产。什么都有。"
"百科全书。"
"就是百科全书。你说一个民族什么最重要?不是地盘,不是牛羊,是记忆。记忆没了,这个民族就散了。蒙古人能记住自己从哪儿来,靠的就是这本书记下来的东西。"
学生放下筷子:"那蒙古文原本真找不回来了?"
"到现在没找着。有传言说可能在某个寺庙或者私人收藏家手里,但都是传闻。蒙古国那边也找过,翻了不少老寺庙的藏书库,没找到。"
齐木德把花生壳拨到一边,拿起碗喝了一口面汤。
"文字在,历史就在。文字丢了,历史也就跟着丢了。蒙古人当年用畏兀儿字母创了自己的文字,这是塔塔统阿的功劳。有了文字,才有了《蒙古秘史》。有了《蒙古秘史》,成吉思汗的故事才没散。"
"那现在蒙古语还在吗?"
"还在。内蒙古这边用传统蒙古文,蒙古国用西里尔字母。写的系统不一样,说的语言还是那个。有变化,但根子没断。"
"您说文字传民族就传,这话是真话。"
"当然是真的。你看看历史上那些消失的民族,匈奴、突厥、契丹,文字没了,民族就没了。蒙古人有文字,有书,有说唱艺人,有达尔扈特守陵人。这些东西加在一块,这个民族就散不了。"
学生把碗推到一边,拿纸擦了擦嘴。齐木德也吃完了,把筷子搁在碗上。
学生问:"齐老师,成吉思汗的故事从书上能读到,从老人口里能听到。但有没有一种可能,去那个故事开始的地方看看?"
"什么地方?"
"斡难河。成吉思汗出生的地方。"
齐木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烟。
"您去过吗?"
"没去过。"齐木德把烟叼上没点,"但我想去。"
他把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两下,终于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"那条河还在那儿流着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