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面俩人没急着走，坐在馆子里歇了一会儿。老板收了碗，泡了壶砖茶端上来。齐木德倒了碗茶，吹了吹热气。
学生忍不住了："齐老师，斡难河到底在哪儿？"
"现在叫鄂嫩河，在蒙古国东北部，靠着俄蒙边境那条线。源头在肯特山脉里头，往东流，最后汇入石勒喀河，再往下就是黑龙江了。"
"能去吗？"
"能去。但是不好走。从乌兰巴托往东开，先到温都尔汗，再往北拐，走土路。没有高速，没有国道，就是草原上的车辙印。下雨天根本走不了。"
"您查过路线？"
"查过。"齐木德喝了口茶，"查了好几回了。每年都说去，每年都没去成。不是这事就是那事。"
学生没接话，拿手机搜了一下，把屏幕转给齐木德看。卫星地图上，一条细细的蓝线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黄绿色的地面。
齐木德看了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"就是这条。你瞅这地形，两边全是山丘，河谷那一段比较宽。八百多年前铁木真就生在这一片。"
"具体出生地在哪儿？"
"《蒙古秘史》里写了一个名字，叫迭里温·孛勒答黑。蒙古语的意思是'心跳的地方'，有个山坡形状像心脏。就在斡难河边上，离现在蒙古国达达勒苏木不远。那地方现在立了个牌子，写的是成吉思汗出生地。"
"立牌子了？那应该去过不少人。"
"去的人不多。那地方太偏了，没有公路，没有旅游设施。开车进去得走大半天草原土路。一般游客不去，去的基本上是搞研究的，或者特别铁的粉丝。"
学生笑了一下："铁粉。"
"对，就是那种对成吉思汗着迷的人。日本人多，前些年经常有日本团队过来。蒙古人自己反倒去得不太多，他们觉得那个地方是圣地，不用专门跑过去看，心里有就行了。"
齐木德放下茶碗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"1162年，铁木真出生在那条河边上。他爹也速该刚打了一场仗，抓了一个塔塔尔人的头目，叫铁木真·兀格。也速该高兴，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。你知道吗，草原上给孩子起敌人名字是好事，意思是把敌人的力量拿过来。"
"抢人家的名字就是抢人家的命。"
"差不多。传说铁木真生下来的时候，右手握着一块凝血。手里攥得紧紧的，接生的人掰都掰不开。"
"真的假的？"
"不知道。但这个说法在草原上流传了几百年。你想啊，一个婴儿刚生下来手里攥着血块，这搁谁听了都得记一辈子。"
学生拿手机拍了一下那张卫星地图，存了下来。
"那1206年称汗也在那条河边上？"
"对。斡难河源头。1206年春天，各部首领在斡难河边开了一个大聚会，蒙古话叫库里尔台。这个会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，得各部王公贵族到场才算数。会上推举铁木真为成吉思汗，大家一致同意。"
"一致同意？没有人反对？"
"你反对试试？那会儿铁木真已经把草原上能打的部落全打了一遍。蔑儿乞灭了，塔塔尔灭了，克烈灭了，乃蛮灭了。札木合也败了，手下的人全投了铁木真。你还反对什么？反对就是找死。"
齐木德拿手指在桌上画了几条线。
"你想想这个场面。斡难河源头，不儿罕山脚下，草原上搭满了白色的帐篷。各部首领穿着最好的衣服，骑着最好的马，从四面八方赶来。萨满在祭坛前做法事，念长生天的旨意。然后铁木真站起来，接受大家的推举。苍狼旗升起来。从此他不叫铁木真了，叫成吉思汗。"
"成吉思汗是什么意思？"
"说法不一。有人说是'海洋之王'，意思是像大海一样宽广的统治者。有人说是'坚强'的意思。还有人说这是个萨满给起的天号，长生天赐的名号。到底哪个对，到现在学界还吵。"
"您觉得哪个对？"
"我觉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个名号一叫出来，草原上几百年互相打的部落，从此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蒙古人。"
学生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。
"斡难河、克鲁伦河、土拉河，这三条河挨得近。"
"对。这三条河的源头都在肯特山脉，互相离得不远。斡难河往东流，克鲁伦河往东流，土拉河往北流。三条河中间这一片地方，就是蒙古帝国的龙兴之地。草原上的中心。"
"相当于中原的中原？"
"可以这么理解。你搁汉人那边，关中、河洛是核心地带。搁蒙古人这边，三河之源就是核心地带。铁木真在这一片出生、长大、起兵、称汗。后来他走了，打到天边去了，但根在这儿。"
齐木德拿茶碗在桌上摆了个三角形的形状。
"斡难河在这头，克鲁伦河在那头，土拉河在这一头。三条河中间是不儿罕山。铁木真被追杀的时候，就是躲在这座山里头。后来他每次出征之前，都要到不儿罕山祷告。对着山，对着天，说我要去打仗了，请长生天保佑我。"
"他最后回来没有？"
"活着的时候回过。死了以后也回来了，只不过找不着在哪儿了。"
学生沉默了一下。
"秘葬的不儿罕山？"
"传说是在那一带。但是没人知道具体位置。你站在不儿罕山顶上往下看，全是草原和河谷，一模一样。八百年前埋下去的东西，地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。"
齐木德把茶碗收回原位，用手在桌上抹了一下，把水渍擦掉。
"你知道草原上的人怎么看待这些山河吗？"
"怎么看？"
"不是当风景看的。中原人看山看水，写诗，画画。草原人看山看水，记事。这座山是成吉思汗躲过追杀的地方，那条河是他称汗的地方，这个坡是他打败了谁的战场。山河就是一本打开的书，每一页都写着故事。"
"地理就是记忆。"
"对。你翻开地图，从斡难河开始，跟着成吉思汗的脚步走。出生的地方，起兵的地方，称汗的地方，打仗的地方，打下的城，最后死的地方。每一个点都是真实存在的。你能站到那个点上，摸到那块地，走到那条河边。这不是故事，这是地。"
学生把手机收起来，靠在椅背上。
"所以您想去斡难河，就是想站到那个原点上看一眼？"
"对。"齐木德说，"书读了多少遍，地图看了多少回，都没有用。你得自己去，站在河边上，听水响，看山形，吹风。风跟八百年前是一个风，水也是那个水。山没挪过。变了的是人。"
"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去？"
齐木德没接话。他端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，搁下碗，看了看窗外。车停在铁皮房子前面，太阳把车顶晒得发白。
"明年吧。"他说，"明年夏天把这边的工作收一收，请个假，从二连浩特出境，走乌兰巴托，再到温都尔汗。"
"我能不能跟着去？"
"你跟着去干什么？"
"看看那条河。"
齐木德瞅了他一眼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。他站起来，把桌上的零钱压在茶碗底下。
老板从厨房探头出来："走了？"
"走了。"齐木德说，"面钱搁桌上了。"
俩人出了馆子。学生开车门的时候问了一句："齐老师，成吉思汗从斡难河出发，打到最后，到底打了多远？"
齐木德拉开副驾驶车门，一条腿迈进去，停了一下。
"你知道他说过一句话吗——'让有墙的地方，都是我的牧场。'"
"然后呢？"
"然后从大海到大海。太平洋一个，地中海一个。整个亚欧大陆，他都想过一遍。"
学生坐进驾驶座，扣上安全带："那他做到了吗？"
齐木德把车门关上，摇下一点窗户。
"下回讲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