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在草原上开了大半天,到一个牧民点停了下来。三户人家,几间砖瓦房,旁边还搭着两顶蒙古包。齐木德说这里有个老朋友,每次来草原都要来看一眼。
学生把车停在一根木桩子旁边,跟着齐木德往里走。
一个穿旧蓝布袍子的老头从最大的那间砖瓦房里出来。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有刀刻一样的皱纹,个子不高,背微微驼着。看见齐木德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。
"又来了?"
"又来了。"
老头叫巴图,七十二了,是这片草原上最后一个还在给人讲古的萨满。不是那种给游客表演的,是真懂的老萨满。年轻时候跟着师父学法事,学了十几年。师父死了以后他就接着讲,接着做,做了四十多年。
齐木德每次来都带两条烟一瓶酒。巴图接过烟,把酒搁在门口台阶上,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蒙古话,学生听不太懂。齐木德给他翻译:"他叫孩子们出来。"
屋里呼啦啦出来五六个小孩,大的十来岁,小的也就五六岁。都是附近牧民家的,放了暑假送到巴图这边来住着。老人不光帮着看孩子,还教他们念经、唱歌、讲故事。
巴图让大孩子去抱柴火,自己走到蒙古包前面空地上,蹲下拿火柴点着了一堆干牛粪。牛粪不好点,他又添了几根细树枝,火慢慢起来了。
"晚上讲故事,你们爱听不听。"巴图跟孩子们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随意的,但孩子们一下子就围过来了,坐了一圈。
齐木德和学生也坐下来,靠着蒙古包的毡墙。天还没全黑,西边的天际线挂着一条橘红色的光。
巴图往火里加了一根粗木头,火苗窜起来,噼啪响。
"今天讲什么?"
大点的男孩子抢着说:"讲铁木真打札木合!"
巴图摇了摇头:"上回讲过札木合了。今天换个。"
小一点的女孩拉着巴图的袖子说:"讲苍狼。"
"苍狼哪个苍狼?"
"就是那个苍狼。跟白鹿的那个。"
巴图笑了一下,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皱纹像草原上的沟壑。
"好,讲苍狼。"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跟平时说话不太一样了,低了一些,慢了一些。
"很久以前,斡难河边上,来了一匹苍色的狼。这匹狼不是普通狼,它是天上下来的。长生天让它到草原上来,找一个人。找谁呢?找一个能统领草原的人。苍狼走啊走,走过了好多条河,翻过了好多座山。后来在不儿罕山脚下,碰见了一头白鹿……"
一个小男孩举手:"狼跟鹿不是吃和被吃的关系吗?"
巴图拿手指头点了他脑门一下:"你懂个屁。这是传说,不是自然课。传说里头狼跟鹿是一对,天意让它们在一块儿。你往下听就行。"
小男孩捂着脑门不吭声了。
"苍狼跟白鹿住下了,生了孩子。孩子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的孩子,传了好些代。传到最后,出了一个人。这个人叫铁木真。"
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女孩问:"铁木真就是成吉思汗?"
"对。"
"他真的手里握着血块出生的?"
"真的。"巴图说得很认真,"接生的人掰不开他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你想想,刚出生的婴儿,手劲儿能有多大?但就是掰不开。这是天意。长生天让他攥着血来到这个世上,意思就是他这辈子要见血,要让别人流血。"
孩子们安静了几秒。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粒火星弹起来,在夜空里灭了。
齐木德凑到学生耳边小声说:"他每次讲的版本不一样。上回来的时候,开头讲的是铁木真他爹也速该怎么被毒死的,今天改从苍狼白鹿讲起了。"
巴图听见了,扭头看了齐木德一眼:"你管我从哪儿讲。故事是我的,我想从哪儿讲就从哪儿讲。"
齐木德笑了,摆了摆手不说话了。
巴图继续讲。讲到铁木真九岁丧父,讲到被泰赤乌部抛弃,讲到斡难河边上母子几人挖草根活命。讲得没有书上那么条理,东一句西一句,但孩子们听得入神。
讲到铁木真被追杀躲进不儿罕山的时候,大男孩问了一句:"他一个人躲在山里,怕不怕?"
巴图想了想,说:"怕。肯定怕。但他怕完了还是得想办法活。怕不丢人,怕完了不敢动了才丢人。"
"那他后来出来了吗?"
"出来了。他不但出来了,还把追他的人全收拾了。"
孩子们松了口气。
巴图讲到铁木真统一蒙古,讲到1206年称汗,讲到苍狼旗升起来。讲到这儿他停了一下,拿碗倒了碗奶茶喝了一口。
大男孩又问:"那后来呢?他打到大海了吗?"
"打到了。他孙子替他打到的。往东到东海,往西到多瑙河。整个天下,都是他的。"
"整个天下?"
"差不多整个天下。"巴图顿了一下,"后来天下又丢了。"
"为什么丢了?"
"太大了,管不过来。你一个人吃一整只羊吃得完吗?吃不完。硬吃,撑死了。"
小男孩又举手:"那成吉思汗吃了多少?"
巴图被问乐了:"他吃了一半,剩下一半给儿子孙子吃。儿子孙子也吃不完,最后全馊了。"
孩子们笑成一团。
齐木德的学生也笑了,拿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。火光里巴图的脸,和围着他的几个孩子的脸,一老一少,明暗交错。
故事讲了一个多小时。巴图讲到六盘山成吉思汗病逝,讲到秘葬,讲到八白室。最后讲到守陵的达尔扈特人。
讲完了,孩子们还不散。大男孩催着:"再讲一段。"
"不讲了,明天再讲。"巴图把茶碗搁在地上。
孩子们磨蹭了一会儿,才陆续起身走了。只有那个最小的女孩没走,她蹲在火边,拿树枝拨火,嘴里念念有词。
齐木德竖耳朵听了听,小姑娘在学巴图的调子,嘟嘟囔囔地讲苍狼白鹿的故事。讲得磕磕巴巴的,但调子像。
巴图也听见了,没说什么,嘴角翘了一下。
等孩子们都进了屋,齐木德问巴图:"你这些故事,以后谁来讲?"
巴图拿树枝拨了拨火:"他们。"
"那个大男孩能行吗?"
"他不行。坐不住。"巴图指了指那个小姑娘的方向,"她行。她听故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"
"你教她吗?"
"不用教。她自己会听,听了就会记。记住了就会讲。我师父当年也没正经教过我,就是我在旁边听着,听着听着就会了。"
齐木德的学生问了一句:"巴图大爷,您讲了四十多年了,图什么?"
巴图看了他一眼,把树枝扔进火里。
"苍狼的旗早倒了。蒙古帝国也没了。坟都找不着了。但故事还在。只要有人讲,苍狼就还活着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那堆火。
火小了一些,但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