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巴图的老伴煮了一锅羊肉粥,端上来一碟奶豆腐。齐木德吃了两碗,学生也吃了两碗。吃完准备走,巴图送到车边。
"下次来多待两天。"巴图说。
"行。"齐木德拉开车门,"下次我带帐篷,住你蒙古包外头。"
巴图摆了摆手:"住什么帐篷,屋里能睡。"
车开上路,学生问:"齐老师,昨晚巴图大爷说苍狼的旗倒了但故事还在。我就想一个问题,成吉思汗到底给世界留下了什么?"
"你觉得呢?"
"地盘?"
"地盘早没了。"
"那就没什么了?"
齐木德摇头:"有。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有。疆土、财宝、城池,这些东西全没了。他留下的是看不见的东西。"
"看不见的东西怎么算遗产?"
"我给你捋一捋。"齐木德从储物格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,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,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"第一样,打通的世界。"
学生扫了一眼:"什么意思?"
"蒙古帝国建立之前,欧亚大陆是碎的。东边是中国,西边是欧洲,中间是伊斯兰世界。三个圈子各过各的,互相不怎么来往。蒙古人打过来以后,全打通了。从大都到撒马尔罕,从撒马尔罕到大马士革,一路上全是蒙古人的地盘。商队可以放心走,不用怕被抢劫。"
"为什么不怕?"
"因为蒙古人管得严。路上有驿站,驿站之间有驻军。谁敢抢劫商队,整族灭掉。那会儿有个说法叫'蒙古治下的和平',一个姑娘头顶金盘子从东走到西,没人敢碰她。"
学生想了一下:"马可波罗就是那会儿来的中国。"
"对。1271年出发,走了四年才到大都。搁以前他走不到,中间全是打仗的地方。蒙古人把路打通了,他才能走过来。你想想,一个威尼斯人能到中国来当官,在以前可能吗?"
"不可能。"
"不光马可波罗。波斯的医生到中国来看病,中国的工匠到波斯去修城。阿拉伯的天文学传到中原,中原的火药传到阿拉伯。造纸术、印刷术、指南针,都是从蒙古人的地盘上传过去的。这些东西改变了欧洲后来的历史。"
齐木德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,又写了一行。
"第二样,立起的制度。"
"什么制度?"
"大札撒。就是成吉思汗定下来的法律。这个东西管了蒙古帝国一百多年。里头规定的东西很杂,有军法、有民法、有刑法。偷东西的怎么罚,打仗逃跑的怎么处置,酒能喝不能喝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"
"管用吗?"
"管用。蒙古人本来是散的,各部落各有一套规矩。成吉思汗把规矩统一了,所有人照着同一套来。这在草原上是头一回。"
学生问:"后来呢?"
"后来忽必烈在中原建了元朝,把蒙古的制度和汉人的制度掺一块儿用。最重要的一条是行省制。元朝把全国划成十一个行省,每个省派官员管。这个制度一直用到今天,中国现在的省制就是从元朝来的。"
"到现在还用?"
"到现在还用。你想想,一个蒙古人定的行政区划,用了七百多年还没换。这算不算遗产?"
学生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"还有驿站。成吉思汗建的那套驿站系统,后来元朝接着用,明朝也接着用,清朝还接着用。你今天在中国坐高铁,走的路线跟当年蒙古驿道有好几段是重合的。"
齐木德又写了一行。
"第三样,写下的记忆。"
"蒙古文字?"
"对。成吉思汗打仗的时候抓了一个乃蛮的官员,叫塔塔统阿。这人懂畏兀儿文,成吉思汗让他用畏兀儿字母拼写蒙古语。从那以后蒙古人有了自己的文字。"
"之前没有?"
"之前没有。草原上的人都是嘴传的,没有写字的习惯。有了文字以后,才有了《蒙古秘史》这本书。"
"您昨天说的那本。"
"对。你想想,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,能记住多少东西?三代以前的事就模糊了。有了文字,什么都记下来了。谁生了谁,谁打了谁,谁说了什么话,白纸黑字搁着。只要文字还在,这个民族就不会散。"
"现在蒙古文还在用?"
"内蒙古还在用,学校里教。蒙古国那边改用西里尔字母了,但传统蒙古文也没断,这些年又在恢复。文字在,记忆就在。记忆在,民族就在。"
齐木德把笔搁下,翻了翻前面几页。
"第四样,留下的精神。"
"什么精神?"
"上次跟你讲过的那四条。弱肉强食里头的坚韧,忠诚里头的信义,长生天里头的敬畏,轮回里头的坦然。这些东西不是成吉思汗一个人身上才有的,是整个草原民族的品质。成吉思汗把这些东西用到了极致,所以成了苍狼。"
"这些品质现在还在?"
"你没看昨天那几个孩子?大男孩问铁木真怕不怕。巴图说怕完了不敢动才丢人。这就是精神。草原上的人遇到事情不躲,扛着往前走。你觉得这是天生的?不是,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"
学生想了想:"这四样东西加一块儿,就是苍狼的遗产?"
"你总结一下。"
学生开了几分钟车才开口:"打通了世界,立起了制度,写下了记忆,留下了精神。前两样是给世界的,后两样是给蒙古人的。"
"差不多。但你漏了一样。"
"什么?"
齐木德拿笔在笔记本上圈了四个字——连接与记忆。
"苍狼真正的遗产,本质就这两个词。连接和记忆。他连接了东方和西方,连接了草原和农耕文明。他让蒙古人有了文字记忆,让一个口口相传的民族变成了有书的民族。疆土会丢,城池会塌,金银会被人抢走。但连接一旦建立了,就断不了。记忆一旦写下了,就忘不掉。"
"连接和记忆比帝国还长久?"
"当然比帝国长久。蒙古帝国存在了一百多年就散了。但欧亚之间的交流通道一旦打通,就再也没关上过。蒙古文字一旦创制出来,就再也没消失过。你看,帝国没了,东西还在。"
学生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下,避开了路面上的一个坑。
"齐老师,那世界怎么看这些东西?成吉思汗打了那么大一片地方,被征服的地方肯定恨他吧?"
"当然恨。欧洲人叫他黄祸,中国人叫他鞑子,伊斯兰世界叫他诅咒。每个被他打过的地方,都有人骂他。但这些年看法在变。"
"怎么变的?"
"下回讲。"齐木德把笔记本合上,揣回储物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