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一阵,齐木德靠着座椅闭眼养神。学生以为他睡了,没吭声。过了十几分钟,齐木德突然开口。
"你知道欧洲人最早管蒙古人叫什么吗?"
学生被吓了一下:"什么?"
"上帝之鞭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上帝拿来抽人的鞭子。欧洲人觉得蒙古人太狠了,不像是人干的事,一定是上帝派来惩罚他们的。你想,蒙古骑兵突然从东边冒出来,一路烧杀,挡都挡不住。欧洲人理解不了这个事,只能往宗教上靠——上帝发怒了,派了这帮人来收拾我们。"
"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"
"十三世纪。蒙古西征那会儿。1241年拔都打到匈牙利,欧洲一片恐慌。那会儿欧洲人连蒙古人长什么样都搞不清楚,只知道一帮骑马的人从东方杀过来了,见人就砍。有人写信给教皇说,这帮人不是人,是魔鬼。"
"他们没见过东方人?"
"没见过。那会儿欧洲跟东方几乎没有直接来往。蒙古人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。陌生就害怕,害怕就妖魔化。后来蒙古人走了,但这个印象留下了。到了十九世纪,欧洲又把蒙古人叫'黄祸'。"
"黄祸?"
"就是黄种人的祸害。这个词不是十三世纪造的,是十九世纪末才流行起来的。那时候欧洲开始搞种族理论,觉得白人高等,黄种人低等。他们回头一看历史,蒙古人当年征服过半个欧洲,心里不舒服。就把这段历史拿出来当反面教材——你看,黄种人一旦强大起来就是祸害。"
学生皱了下眉:"这是拿历史给种族主义找理由。"
"就是这个意思。所以从十三世纪到二十世纪初,欧洲主流的看法就是两个词——恐惧和偏见。上帝之鞭是恐惧,黄祸是偏见。七百多年,这个调子没怎么变过。"
齐木德坐直了,揉了揉脖子。
"转折在十九世纪中后期。"
"就是《蒙古秘史》被发现那会儿?"
"跟那个有关。1866年卡法罗夫把《蒙古秘史》译成俄文,欧洲人第一次读到了蒙古人自己写的历史。你想想,以前欧洲人了解蒙古,全靠被征服者的记录。波兰人怎么写的,匈牙利人怎么写的,阿拉伯人怎么写的,都是挨打的那一方写的。你觉得他们会写好话吗?"
"肯定不会。"
"当然不会。你被人打了,你写打你那个人,能写成什么样?全是坏话。但《蒙古秘史》出来以后,欧洲学者发现,从蒙古人自己的角度看,事情完全不是那样的。成吉思汗有他的逻辑,有他的规矩,有他的道理。不是一帮疯子乱杀人,是有组织的军事行动。"
"这就开始改变了?"
"慢慢改变。二十世纪初,法国的伯希和搞了一批蒙古史研究,把很多史实考证清楚了。德国的海涅什也做了很多工作。这些学者用学术的方法研究蒙古史,不带宗教偏见,也不带种族偏见。他们发现蒙古帝国的行政系统、法律制度、通信网络,都是相当先进的。"
"欧洲人接受吗?"
"不太愿意接受。学术界在变,但民间还是老一套。你看二十世纪的电影就知道了。拍蒙古人的,不是野蛮人就是反派。苏联拍的电影里蒙古人是压迫者,俄罗斯人被蒙古人统治了两百年,叫'鞑靼之轭',这个仇恨记了好几百年。"
学生问:"那什么时候开始真正转变的?"
"冷战以后。特别是二十一世纪以后。"齐木德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本书,封面都磨破了,翻给学生看。
"这是杰克·威泽弗德写的,美国人类学家。书名翻译过来叫《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》。2004年出的。这本书改变了很多普通人对成吉思汗的看法。"
"他写了什么?"
"他写的是成吉思汗对世界格局的影响。不是光写打仗,是写蒙古帝国怎么改变了世界。打通了欧亚通道,传播了技术,促进了东西方交流。他说成吉思汗是一个'文明交流者',不是单纯的破坏者。"
"这个说法有人信?"
"有信的有不信的。信的人觉得他说得对,蒙古征服确实带来了很多正面影响。不信的人觉得他在给屠杀者洗白。两边吵到现在。"
学生想了一下:"那到底算正面还是负面?"
"你问的是我的看法?"
"对。"
齐木德把书收回去,想了一会儿。
"两边都对,也都不全对。蒙古人确实杀了很多人,确实毁了很多城。这是事实,没法否认。但蒙古人确实也打通了东西方,确实传播了技术,确实建立了一套管理广大疆域的制度。这也是事实。你只看前者,那是黄祸。你只看后者,那是文明桥梁。两个加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。"
"复杂。"
"历史就是这样。简单的东西不是历史,是宣传。"
车开了好一段路,两边是看不到头的草原。学生又问了一个问题。
"齐老师,蒙古人自己怎么看成吉思汗?"
"蒙古人自己讲成吉思汗,跟我们外头人讲完全不一样。我们讲的是征服者、帝王、军事家。蒙古人讲的是祖先。"
"就是昨天巴图大爷那种讲法?"
"差不多。昨天他讲苍狼白鹿,讲铁木真被抛弃,讲他怎么活下来。你注意到没有,他讲的时候没有太多'伟大''英雄'这种词。他就是讲一个人的事,讲他经历了什么,怎么挺过来的。"
"为什么这么讲?"
"因为蒙古人觉得成吉思汗是家里人。你讲自己家祖先的故事,不会天天挂在嘴上说'伟大'。你就讲他干了什么,经历了什么。听的人自己会感受。"
"那他们骄傲吗?"
"当然骄傲。但这个骄傲不是那种'我祖先比你强'的骄傲。是'我祖先从那种绝境里爬出来了'的骄傲。巴图昨天说了嘛,怕完了不敢动才丢人。这就是蒙古人的骄傲——不管遇到什么,往前走。"
学生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车继续开着。
过了一会儿齐木德说了句:"你发现没有,世界对蒙古人的看法变了好几回了。从上帝之鞭到黄祸,从黄祸到文明交流者。每一回变,都不是因为成吉思汗变了。"
"是因为什么?"
"是因为时代变了。十三世纪欧洲人怕蒙古人,因为打不过。十九世纪欧洲人叫黄祸,因为搞种族主义。二十一世纪说文明交流,因为全球化了,大家需要找历史上的先例。每个时代看成吉思汗,看到的都是自己需要的东西。"
"那真正的成吉思汗是什么样?"
"你觉得呢?"
学生没回答,踩着油门往前开。
齐木德自顾自说了一句:"苍狼没变过。变的是看它的眼睛。"
车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子的轮廓。学生减速,问:"今晚住这儿?"
"住这儿。"齐木德指了指路边的旅馆招牌,"明天还有正事。"
"什么正事?"
齐木德没回答,拿手机拍了张前方的照片,存了下来。
"明天带你去个地方。那地方跟长生天有关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