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从镇上出来往南开,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柏油路,拐上了一条岔道。路况差了不少,车轮碾过碎石嘎嗒响。
"齐老师,咱去哪儿?"
"鄂尔多斯。成吉思汗陵。"
"之前不是说不在这儿?真墓找不着吗?"
"真墓找不着。但衣冠冢在这儿。成吉思汗死了以后,葬地保密,地面上不留痕迹。但是他的衣冠、弓箭、马鞍这些东西,达尔扈特人一直守着。后来建了陵,把这些东西供进去。你说它是不是真墓?不算。但对蒙古人来说,这就是成吉思汗的家。"
学生想了想:"那去的人多吗?"
"多。每年三月二十一,大祭的时候,从各地来的蒙古人挤满了。有内蒙古的,有蒙古国来的,有新疆的,有青海的。甚至有从日本、美国专门飞回来的蒙古族人。就为了那一天,在陵前磕个头。"
"飞回来磕头?"
"你觉得夸张?我见过一个从多伦多飞回来的蒙古族小伙子。二十多岁,在加拿大读的大学,不会说蒙古语。他爹临死前跟他说,你这辈子得去一次成吉思汗陵。他真来了。到陵前跪下的时候,哭得不行。我问他哭什么,他说不知道,就是忍不住。"
学生没说话,盯着前面的路。
齐木德接着说:"你知道蒙古人管成吉思汗陵叫什么吗?叫'伊金霍洛'。蒙古语意思是'主人的陵园'。他们不叫成吉思汗陵,叫主人的陵园。这个主人不是政治意义上的,是家族意义上的。成吉思汗是他们的家长。"
"八百年了还当家长?"
"八百年了。你看中原人祭祖,最多追到几代以前?曾祖父再往上一个名字都记不住了。蒙古人记了八百年,中间一天没断过。达尔扈特人守了八百年,就守这个。你觉得靠什么守的?"
"靠信念?"
"靠根。"
车开过了一片低矮的丘陵,前面地势开阔了。远处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。
齐木德说:"到了。"
成吉思汗陵不算大,三座蒙古包式的宫殿连在一起,白色的墙,金色的顶。前面一片广场,两边插着旗子。
学生下了车看了一圈:"比我想的小。"
"你想多大?故宫那么大?"齐木德走到陵前台阶底下站住了,"这地方不在大小。你去过太和殿,那个大。但太和殿住的是皇帝,这个住的是祖先。祖先的房子不需要大,有人来就行。"
俩人上了台阶。门口有个达尔扈特守陵人,穿着传统蒙古袍,五十来岁,脸上晒得很黑。看见齐木德点了下头,说了句蒙古话。
齐木德回了一句,回头给学生翻译:"他问我们来祭拜还是参观。我说祭拜。"
守陵人侧身让开了。
进了正殿,里面供着成吉思汗的塑像。前面摆着供品,酥油灯点着,长明不灭。空气里全是酥油和柏枝的味道。
齐木德在塑像前站定,双手合十,拜了三下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蓝色哈达,搭在供桌上。
学生站在旁边没动。
齐木德小声说:"你也拜一下。入乡随俗。"
学生学着他的样子拜了三下。站起来以后问:"齐老师,您每次来都拜?"
"每次。"
"您不是说不信那些法事吗?"
"不信法事跟敬祖先是两回事。"齐木德看着供桌上的酥油灯,"这个灯点了几百年没灭过。达尔扈特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灯没灭过。你觉得这是法事?这是人心里头的东西。"
从正殿出来,齐木德没急着走,在殿外廊下坐了下来。学生也坐了。
"你知道斡难河在蒙古人心里是什么吗?不光是成吉思汗出生的地方。"
"还有什么?"
"是一个证明。证明这个民族从哪儿来。蒙古人不管走到哪儿,根都在斡难河边上。你移到城市了,你出国了,你不会说蒙古语了,但你知道斡难河还在那儿流着。只要那条河还在,你就知道自己是谁。"
"您去过吗?"
"没去过。明年去。"
"您老说明年。"
"这次是真的。"齐木德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微信聊天记录给学生看,"乌兰巴托那边的朋友,帮我把路线排好了。七月出发,从二连浩特出境,到乌兰巴托跟他会合,再往东走到斡难河。"
学生看了一眼,把手机还给他:"我也想去。"
"你上次不是说过了吗?"
"您没答应。"
齐木德没接话。他望着前方的广场,有两个蒙古族小孩在跑着玩,穿着运动鞋,一个穿着巴萨的球衣,一个穿着皇马的。
"你看那两个孩子。"齐木德说,"穿的是外国球队的球衣,脚下踩的是草原。你觉得他们还知道成吉思汗是谁吗?"
"应该知道吧?"
"可能知道。但知道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。我们是通过书、通过研究知道。他们是通过家里人讲故事知道的。你说哪个更牢靠?"
"家里人讲的。"
"对。书可以烧掉,研究可以停。家里人讲的故事,只要还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,就会讲下去。"
齐木德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"你知道蒙古人搬家的时候带什么吗?"
"帐篷、牛羊?"
"还有一个东西。一捧土。"
"土?"
"对。从老牧场走的时候,弯腰抓一把土,揣在怀里。到了新地方,把这把土撒在地上。意思是把老家的地带到新家来。这个习惯一直传到现在。现在蒙古人从牧区搬到城里,有些老人还这么干。"
"城里也撒土?"
"在阳台上花盆里撒。你觉得可笑?人家觉得这叫根。"
学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"齐老师,这些算不算迷信?"
"你非要用这个词也行。但你知道这些'迷信'干了一件什么事吗?它让一个游牧民族几千年没有散。草原上的人不停地搬家,从东边搬到西边,从南边搬到北边。换了别的人早散了。蒙古人没散。靠什么?靠一捧土、一条河、一座陵、一个故事。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根。"
俩人走下台阶。那两个小孩已经跑到广场另一头去了。穿巴萨球衣那个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
学生问:"根在,归途就在?"
"对。不管走多远,知道根在哪儿,就找得到回来的路。"
"成吉思汗从斡难河出发,走了大半个地球。最后他回来没有?"
齐木德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。
"活着的时候回来了。死了以后也回来了。只不过没人知道他埋在哪儿。"
"那他到底回没回?"
齐木德一条腿迈进车里,停了一下。
"达尔扈特人守了八百年。你说他回没回?"
学生没接话,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。发动机响了,他握着方向盘没挂挡。
"齐老师,故事讲到这儿,是不是快到头了?"
"快了。"
"最后一章讲什么?"
齐木德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草原上的风灌进来,带着草的味道。
"讲一句最简单的话。"
"哪句?"
齐木德没回答。他靠在座椅上,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