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土路尽头,前面没路了。
齐木德下车,站在一个缓坡上。坡下面是一条河,不宽,二三十米的样子,水不急,静静地往东流。河两边是草滩,草没膝盖。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,坡上散着几群羊。
"这就是斡难河。"齐木德说。
学生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河面反射着光,刚出来不久的太阳还不太高,光贴着水面过来的。
"走吧,下去。"
俩人沿着坡走下去,到了河边。草踩上去软的,鞋面上沾了露水。齐木德蹲下来,伸手在水里摸了一下。
"凉的。"
"您总算来了。"学生说。
"嗯,总算来了。"
河边不远的地方有一顶蒙古包,比巴图那边的旧一些,毡子发黄了。一个老头从蒙古包里出来,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。老头六十来岁,穿着旧袍子,腰上系着根布带。小男孩七八岁,穿着冲锋衣,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。
老头看见齐木德他们,站住了。说了句蒙古话。
齐木德回了一句,转头给学生翻译:"我说我们从内蒙古来的,来看看河。他说欢迎。"
老头走过来,跟齐木德握了个手。小男孩躲在老头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们。
"他叫陶格图,这是他孙子,叫巴雅尔。"齐木德听完老头的介绍,给学生翻译,"就住这儿,放羊的。"
陶格图往河那边指了一下,说了几句。齐木德听完笑了一下。
"他说,这条河就是成吉思汗出生的地方。他小时候他爷爷跟他讲的,他爷爷小时候也是他爷爷的爷爷讲的。"
"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"
"对。他说你们来得早,正好看看早上的河。这个时候最好看。"
太阳升了一点,河面上的光变成金色的。水流不急,但一直在流,水底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。
小男孩巴雅尔从爷爷身后钻出来,蹲到水边拿手拨水玩。陶格图也蹲下来,拽着孙子的后领子,怕他掉进去。
"爷爷,铁木真就是在这儿生的吗?"巴雅尔用蒙古语问。齐木德给学生低声翻译。
陶格图点头:"就是在这儿。那边,"他往河上游指了一下,"有一个地方叫迭里温·孛勒答黑,就是心跳坡。铁木真生在那个坡上。"
"心跳坡?"巴雅尔歪着脑袋。
"那个山坡形状像心脏,所以叫心跳坡。你爷爷我小时候去看过,确实像。"
"铁木真长什么样?"
"不知道。那时候又没有照片。但你记住,他是咱们的祖先。"
"他后来去哪儿了?"
陶格图看着河面,想了一下。
"他走了。从这条河边出发,往西走,往南走。打了很多仗,赢了很多。后来当了大汗,管了很大很大的地方。"
"多大?"
"从这边的海到那边的海。"
"两个海?"
"两个海。东边一个,西边一个。中间全是他的。"
巴雅尔蹲着想了想,又问:"那他后来回来了吗?"
"回来了。活着的时候回来过。死了以后也回来了。"
"死了埋在哪儿?"
"谁也不知道。就在这片山里头,但找不到具体在哪儿。"
"为什么找不到?"
"因为他不想让人找到。他一辈子走了那么多路,最后就想安安静静地待着。"
齐木德在旁边听着,没插话。学生小声问:"齐老师,这老头讲的跟您讲的一样。"
"当然一样。源头是一个。"
巴雅尔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沾的水草。他看着爷爷问了一句。
"爷爷,你老说苍狼。苍狼到底是个什么?"
陶格图没急着回答。他看着河面,太阳光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。远处草滩上有一匹马在低头吃草,尾巴甩来甩去。
"苍狼,"陶格图开口了,声音不大,"是咱们的祖先。很久很久以前从天上下来的一匹狼,到了草原上,找了一头白鹿,住下了。生了孩子,孩子的孩子,传了好些代。最后出了铁木真。铁木真就是苍狼的后代。"
"那苍狼是狼还是人?"
"先是狼,后来变成了人。变成了咱们的祖先。"
巴雅尔想了一会儿:"那苍狼还在吗?"
陶格图摸了摸孙子的脑袋。
"苍狼早就不在了。旗倒了,帝国没了,坟也找不着了。但是——"他停了一下,看着巴雅尔的眼睛,"苍狼还在。"
"在哪儿?"
"在每一个草原孩子心里头。"
巴雅尔没听明白,皱着眉头。
陶格图站起来,把孙子也拉起来。
"你现在不懂。等你长大了,遇到难处了,别人都放弃了,就你一个人还扛着的时候,你会觉得心里头有个东西不让你倒下去。那个东西,就是苍狼。"
"就是那匹不肯认输的狼?"
"对,就是那匹不肯认输的狼。"
太阳完全出来了,草滩上的露水在蒸发,起了一层薄雾。河面上金光散开了,变成白亮亮的一片。
齐木德站在河边,看着水往东流。学生走到他旁边,俩人谁都没说话,听了一会儿水声和风声。
"齐老师,"学生开口了,"故事讲完了吧?"
"讲完了。"
"从斡难河开始,到斡难河结束。"
"对。那个被部落抛弃的少年,从这条河边出发,走了一辈子,打下了半个世界。最后他的子孙守着这条河,又过了八百年。你看这条河,八百年了,还是这么流。"
学生看了一眼河面,又看了一眼远处草滩上吃草的那匹马。
"您之前说最后一章讲一句最简单的话。哪句?"
齐木德没回答他。他走到陶格图旁边,跟老头说了一句蒙古话。陶格图笑了,拍了拍齐木德的肩膀,说了句什么。
齐木德回来,给学生翻译:"我问他,你觉得成吉思汗要是知道后来的事,帝国散了,旗倒了,他会怎么想。"
"他怎么说?"
"他说,成吉思汗不需要想这些。他是草原的孩子。草原的孩子从草原出发,走一圈,最后回到草原。没什么好想的。"
学生点了点头。
陶格图牵着巴雅尔的手,往蒙古包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巴雅尔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
"爷爷,明天还来讲吗?"
"明天讲。"
"讲什么?"
"讲铁木真怎么打札木合的。你上回没听完。"
"好。"
爷孙俩沿着河岸慢慢走远了。巴雅尔的凉鞋踩在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陶格图的袍子下摆扫过草尖。两个人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蒙古包的毡子后面。
河面上晨光铺满了,亮得睁不开眼。水还在流,不急不慢的。草原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草和土的味道。
学生站在河边,看着水。
"齐老师,咱回去吧。"
"嗯。"齐木德弯腰捧了一把河水,洗了把脸。水珠挂在下巴上,他拿袖子擦了一下。
"走吧。"
俩人上了车。发动机响了,车掉过头,沿着土路往回开。后视镜里斡难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条亮线,消失在草滩的尽头。
(全书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