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箱的锁扣在沈令仪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箱盖掀开,折叠的弯刀整齐排列,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。沈令仪伸手摸了摸刀身,又探向箱底——潮湿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带着水腥气。
“半个时辰前从水路运进来的。”她收回手,在裙摆上擦了擦,“宫里的排水暗渠,能通到西华门外护城河。运这批货的人,对地下沟渠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。”
裴归尘已经从怀中取出鸣镝箭,可手指在箭管上一抹,脸色就沉了下来:“封死了。”
沈令仪凑近看,箭管口被火蜡封得严严实实,蜡面上还压着个模糊的印记。她眯起眼辨认,那是禁卫军统领的私印纹样。
“韩忠。”她吐出这个名字。
地道深处传来脚步声,整齐沉重,是制式军靴踩在砖石上的声音。沈令仪抬手示意众人噤声,自己贴着墙壁挪到拐角处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火把的光从远处晃过来。
韩忠走在最前面,四十来岁的汉子,国字脸,眉毛粗得像刷子。他身后跟着十二名禁卫,个个手按刀柄。沈令仪的视线落在他靴子上——靴缘沾着一层黑泥,湿漉漉的,和木箱底部的泥一模一样。
她退回阴影里,从包袱里扯出一件染血的宫女衣衫。那是之前在药库脱身时,从某个昏迷宫女身上扒下来的。她将衣服团了团,用力朝地道另一侧的岔路扔去。
衣衫落地发出闷响。
“那边!”韩忠的声音立刻响起,脚步声转向岔路。
沈令仪一挥手,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朝反方向移动。地道出口藏在御膳房后墙的假山石里,推开石板时,外面正是柴火间堆满木柴的角落。
众人鱼贯而出。
沈令仪反手将石板推回原位,又从柴堆里抓了几把灰,混着角落里半凝固的猪油,在掌心搓了搓。黑乎乎油腻腻的一团。
“涂在兵刃上。”她低声说,“防反光。”
裴归尘第一个照做,将长剑从鞘中抽出,把黑油抹在剑身上。影十和小青也默默涂抹自己的短刃。柴火间里只有油脂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。
远处传来漏刻报时的水声——子时三刻。
沈令仪侧耳听着,心里默数。禁卫军每两刻钟巡逻一次,交接时有三十息空档。她推开柴火间的门缝,月光洒进来,照见外面空荡荡的宫道。
“走。”
五人贴着墙根移动,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沈令仪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落在阴影里。她脑子里浮现出整座皇宫的布局图——那是父亲生前亲手绘制的,她十二岁那年背下来的。
贡院在东华门内,要穿过三条宫道,绕过太液池。
第二条宫道尽头有哨岗。沈令仪抬手示意停下,众人闪身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。两名禁卫提着灯笼从岗亭里走出来,打着哈欠交接。
“今晚真他妈冷。”
“少废话,盯紧点。统领说了,一只耗子都不能放过。”
三十息。
沈令仪在心里数到二十五时,两名禁卫转身回了岗亭。她立刻窜出去,像只猫一样掠过宫道。身后四人紧随而上。
贡院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。朱红色的大门紧闭,门环上挂着沉重的铜锁。
沈令仪绕到侧面,手指在墙砖上摸索。第三块砖,第五块砖,第七块砖——她用力一按,砖块向内凹陷,墙根处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早年修缮时工匠留的暗道。”沈令仪已经弯腰钻了进去,“我爹发现的。”
暗道很短,爬五六步就通到贡院前厅的屏风后面。沈令仪刚探出头,就愣住了。
前厅里坐满了人。
清一色的青色儒衫,头戴方巾,都是待考学子的打扮。他们整整齐齐坐在蒲团上,闭目养神,像是在进行考前静坐。烛火在厅内摇曳,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可沈令仪盯着最近的那个学子,呼吸渐渐屏住了。
那人的手放在膝上,手指关节粗大,虎口处有厚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。再看他坐姿,看似端正,实则腰背挺直如松,双腿微微分开,是随时能暴起发力的骑马蹲裆式。
她缓缓扫视全场。
两百个“学子”,呼吸节奏几乎一致,绵长均匀,是练家子才有的吐纳功夫。他们的儒衫下摆都微微鼓起,里面藏着硬物。
沈令仪缩回屏风后,压低声音对裴归尘说:“寒门学子被掉包了。这两百人,全是北狄精锐。”
裴归尘脸色一变。
就在这时,地面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轻微的晃动,而是整座贡院都在震颤。烛台倾倒,屏风摇晃,前厅里的“学子”们齐刷刷睁开眼睛——两百双眼睛,在烛光下闪着狼一样的冷光。
贡院正堂的门被轰然推开。
周子衡大步走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禁卫军副统领的官服,手里高举一卷明黄绸缎。绸缎展开,露出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,最下方盖着鲜红的玉玺印——虽然是伪造的,但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。
“奉旨!”周子衡的声音洪亮如钟,“查实沈氏令仪,勾结北狄,暗藏祸心,实为敌国细作!在场学子听令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厅里那两百双眼睛。
“原地格杀!”
“学子”们齐刷刷站起身。青色儒衫被他们一把扯开,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和腰间的弯刀。动作整齐划一,哪里还有半分书生的文弱。
沈令仪等人被围在屏风与前厅之间的狭窄空间里。前后都是人,刀光在烛火下连成一片。
她看向裴归尘。
裴归尘的手缓缓伸向怀中。他掏出来的不是兵器,而是一面令旗——黑色的绸布,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狰狞的狼头。
北狄王庭的反叛令旗。
他将令旗举过头顶。
前厅里两百名北狄精锐,齐刷刷单膝跪地,刀尖触地,发出整齐的铿锵声。
“参见世子!”
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裴归尘举着令旗,转头看向沈令仪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