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窝在暖阁的软榻上,左手啃鸡腿,右手拿炭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。
穿来三天了,她差不多摸清了这个朝代的底。大渊,开国百二十年,不算长也不算短。铜钱、银两、宝钞三轨并行,市面流通的白银成色杂乱,折算体系一塌糊涂。她上辈子是干数据分析的,习惯性地就想建个模型,把这朝代的货币流通链路捋一捋。
鸡腿咬到第三口,前院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不是敲门,是砸门。
沈青禾手一抖,炭笔在纸上划了道长痕。她翻身坐起来,还没来得及下榻,就听见前院一阵靴底踩碎积雪的杂乱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她爹沈侍郎冲了进来,四十多岁的人,头发散着,官袍都没来得及系紧,脸上全是汗。沈青禾从没见他这副模样,嘴里那块鸡腿肉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“爹?”
沈侍郎没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账册,硬塞进她手里,力气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:“藏好。死也别交出去。”
话音没落地,暖阁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“沈怀瑾!圣旨到此,你还想藏什么?”
领头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,刑部侍郎周崇。沈青禾认得他——原主记忆里有这张脸,她爹的同僚,偶尔来府上喝过两次酒。
但此刻他脸上没半点旧交情,冷得跟外头的雪似的。
两名官兵冲上去就把沈侍郎按在地上。沈侍郎挣扎了一下,额角磕在门槛旁边的石阶上,一道血口子顺着眉骨淌下来,淌进眼睛里,他眨了眨眼,没出声。
沈青禾把账册往袖子里一塞,站起来退了两步。
她没慌。
倒不是胆大,是上辈子职业病。越是出事的时候脑子越冷,数据越乱越得一步一步拆。
她扫了一眼暖阁里的官兵——五个人进来,外面还守着几个。进门之后没人去翻箱柜首饰,也没人碰那架子上摆着的瓷瓶花瓶。所有人直奔书案,有个兵卒已经蹲下来拿刀柄撬暗格的缝了。
不抢财物,专翻书案和暗格。
这不是抄家。
这是搜证。
目标明确,有备而来,背后有人指路。沈青禾脑子里的逻辑链刷一下就搭好了:能调动刑部侍郎亲自带队、带着明确搜索目标来的人,级别不会低于六部堂官。再往上的话——
她没敢往下想,因为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。
周崇身后站着一个黑影。
不对。
不是站着。那个黑影没有头。
沈青禾瞳孔骤缩。
那是个穿黑袍的人形轮廓,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,断口处黑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,落在周崇的官袍肩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周崇毫无知觉。
那个无头的东西歪了歪肩膀,断口处朝着周崇的后脑勺慢慢凑过去,像是在闻他。
“你背后有人!”沈青禾脱口而出。
声音比她预想的大。暖阁里所有人都愣住。
周崇回头,身后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转过来,脸更冷了,嘴角一撇:“疯妇。”
但沈青禾看见了。他回头的那一瞬间,眼皮跳了一下。
不是被吓的,是因为——那个无头的东西在周崇回头的时候,整张断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脸。
它没有眼睛,可沈青禾就是觉得它在看。
就在这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沈侍郎撞柱了。
他是被按着的,两个兵卒拽着他胳膊,但他不知怎么挣开了半边身子,脑袋直直撞在廊柱上,第二下没撞出来,因为人已经软了。
血溅在柱子上,被冬天的冷一激,很快就不流了。
沈青禾愣在原地。
她穿来三天,对这个爹谈不上多深的感情。原主的记忆模糊零碎,她只知道这老头对她不错,给她安排了单独的暖阁,冬天炭火不断。昨天还问过她想吃什么,让厨房给她做。
就这么个人,死在她面前了。
她没哭,但手在抖。
抖的不是怕,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。上辈子加班猝死之前的最后一个项目也是这样——明明数据都对上了,结果还是塌了。
掌心里多了个东西。冰的,硌手。
她低头一看,是半块黑铁令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半个“司”字,断口处有咬合的纹路,像拼图一样,另外半块不知道在哪。这是沈侍郎临死前从袖子里滑出来的,攥着最后一口气塞到她手里的。
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小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“去……大理寺……找顾砚之……”
然后就没声了。
“沈怀瑾死了!”外面有人喊。
周崇皱了下眉,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鼻息,站起来拍了拍手:“死了就死了。搜,继续搜。账册、信函、手稿,一样都别漏。”
他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沈青禾。
“沈家的人都带回去。”
两个兵卒上来架沈青禾的胳膊。她没反抗,没哭闹,就是死死攥着那只右手,令牌的边角硌进掌心里,疼。
她被推推搡搡地带出府门。
脚踩在雪地里,靴子底子薄,凉气从脚底往上蹿。身后暖阁里翻箱倒柜的声音没停,偶尔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响动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府的匾额从门楣上掉下来——不知道是被谁碰的还是怎么——摔在台阶上,“沈”字裂成了两半,半边朝上,半边扣在雪里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无头鬼蹲在匾额碎片上。
黑袍下摆垂在雪里,断口处的黑血滴在碎木头上,渗进去,像被吸走了一样。它没有头,没有眼睛,可沈青禾浑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。
它在看她。
她扭过头,迈步就走。雪落在她肩头,化开一小片湿痕。她加快脚步,从被推搡变成了自己走,越走越快,最后在雪地里跑了起来。
身后有人反应过来:“她跑了!抓住她!”
“罪臣之女,格杀勿论!”
火把的光在身后晃,脚步声越来越密。沈青禾不管了,低头猛跑,雪深的地方没到小腿,靴子灌了雪,冰得脚趾发麻。
她往东跑。原主的记忆里,往东走两条街能拐进巷子,巷子四通八达,追兵不好跟。
第一条巷子口跑过去的时候没人。第二条巷子口——
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往里一拽。
她整个人被拽进黑巷子里,后背撞上一堵墙,嘴被一只手捂住了。
“别叫。”
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