捂她嘴的那只手不大,指节细,掌心有茧——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。
沈青禾被按在墙上,后脑勺磕着砖缝,疼,但没到晕的地步。她张嘴想咬,没咬到,倒是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灶灰味。
是那种钻过灶台、蹭过烟囱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。
“小姐!是我!”
手松开了。沈青禾回头一看,暗巷里蹲着个丫头,十五六岁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抹了锅底灰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眼圈红红的。
原主的记忆浮上来——青黛。沈家贴身丫鬟,从小跟着原主长大。抄家前两天被发卖出府,原主还哭了一场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青黛一把抱住她胳膊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:“小姐,我被卖到南城张家了,第三天晚上偷跑了,一直在街口蹲着等你。全城都贴了你的画像,周崇说你是通缉犯,藏匿者同罪!”
沈青禾心里一沉。
画像都贴了。她摸了摸袖子里的账册还在,掌心的令牌硌着皮肉,也没丢。
脑子飞快地转。
周崇不杀她,发画像通缉,说明他需要她活着——不,更准确地说,他需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。他怕她知道些什么。
令牌上半个“司”字,沈侍郎临死指的路是大理寺找顾砚之。一个刑部侍郎不敢碰、只能让女儿去找的人,说明顾砚之是唯一可能对抗周崇的人。
她推开青黛的胳膊:“走,去大理寺。”
“啊?”青黛愣了,“这时候去大理寺?”
“现在只有这一条路。”
沈青禾没多解释。原主记忆里大理寺在城北,从这儿过去穿过两条街,快走小半炷香能到。她拽着青黛就往巷子另一头走。
雪越下越大,街上没行人。沿途的铺面都关着门,偶尔有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,照在雪上一小片暖黄。两个姑娘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脚步声闷闷的,像敲鼓。
拐过第二个街口的时候,青黛拽她:“小姐,前面有巡逻的兵卒。”
沈青禾贴着墙根探头看了一眼,果然,街角两个兵卒提着灯笼往这边来。她拉着青黛退回巷子里,蹲在一堆柴垛后头,等那两个兵卒走远了才动。
大理寺的门在城北正街上,远远就看见了。门口两盏灯笼,灯笼下站着两个守卫,腰上挎刀,缩着脖子跺脚。
沈青禾松开青黛的手:“你在这等我。”
“不行!”青黛急了,“小姐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你跟着进去更麻烦,你是沈家的人,被逮住直接抓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青禾理了理头发,把令牌攥在手里,从巷子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往大理寺门口走。
雪地里的靴子已经湿透了,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咯吱响。她没管,走到大理寺门口,“噗通”跪在台阶下面的雪地里。
高举令牌。
“罪臣之女沈青禾求见顾大人!”
声音不算大,但夜深人静的街上传得远。两个守卫同时转头看她,其中一个皱着眉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什么人?大理寺门前不得喧哗,赶紧走!”
“我有急事求见顾砚之顾大人。”
守卫对视一眼,笑了:“顾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见的?去去去,该哪去哪去。”
另一个守卫也走过来了,伸手就要拽她胳膊。
大门“嘎吱”一声从里面开了条缝。
一个穿着玄色大氅的人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。灯笼没点蜡,里头飘着一团青色光点,不亮,但把这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苍白。
这是沈青禾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。不是形容,是字面意思——这人脸色白得不正常,像好些日子没见过太阳。五官俊得过分,颧骨高,下颌线利落,右眼角有一颗淡极的泪痣,不细看都注意不到。
他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了一眼跪在雪地里的沈青禾。
“什么人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点哑。说话前他先抬起左手,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,帕子收进袖子的时候沈青禾瞥见上面有颜色——不像正常的血色,偏暗,发黑。
守卫立刻躬身:“顾大人。这姑娘硬要见您,属下正要轰走。”
顾砚之。
沈青禾把令牌举得更高了些:“沈侍郎沈怀瑾之女,沈青禾。家父今晚身亡,临终让我来找您。这是他给我的东西。”
顾砚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令牌上,停了一下。
他没接,就那么看了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:“沈家罪臣之后,按律当斩。押下去。”
两个守卫立刻上来,一个摁肩膀一个拧胳膊,把沈青禾按倒在雪地里。脸贴着雪,冰得她眼皮一跳。
就在这个瞬间,阴司视觉又来了。
大理寺的门槛下面、台阶下面的石基里,涌出黑雾。不是烟不是气,是那种实打实的、黏稠的黑雾,从砖缝里渗出来,一缕一缕地往上爬。黑雾里裹着形状,有人形的、有畸形的,扭曲着往顾砚之身上扑。
数量多到她头皮发麻。
“你背后有东西!”
她喊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。
顾砚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猛然抬眼,右手抬到胸前,五指虚虚一握,掌心亮了。
一枚金色的“判”字从掌心浮出来,不大,拳头大小,边缘发着金光。紧接着那枚字印炸开,金光裂成碎片,像刀片一样飞散出去,把扑上来的黑雾怨灵一片片绞碎。
碎裂的怨灵变成灰色的粉末往下落,落在雪上就没了。金色碎片也跟着落下来,落地即熄,像火星子掉进水里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台阶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了。
顾砚之收回右手,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,帕子上多了几滴黑血。他把帕子折好塞回袖子里,这才看向沈青禾。
这回不是扫一眼。
是真的在看她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沈青禾被守卫摁在雪地里,满脸雪水,她抬头看着顾砚之,喘了两口气:“黑雾。从大理寺地基底下冒出来的。好多。往你身上扑。”
守卫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下,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顾砚之低头看了她三息,然后转身往门里走。
“进来。你一个人。”
他没等她,提着那盏没有火的灯笼,跨过门槛就往里走了。
沈青禾撑着雪地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挣开守卫的手。守卫犹豫了一下,没再拦。
她抬脚往门槛里迈。
“小姐——”
青黛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,带着哭腔。沈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,隔着一街的雪,青黛站在墙根下,脸上锅灰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。
“回巷子里等我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青黛咬着嘴唇点头,退回暗处去了。
沈青禾转过身,跨进了大理寺的门槛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青黛的最后一道视线被门板切断。
门内很暗,只有顾砚之手里那盏灯笼的青光,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