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堂比外头还冷。
沈青禾跟着顾砚之那盏青光灯笼走了三道门,拐了两个弯,进了一间屋子。屋子不大,一张桌、两把椅、墙上一幅白虎挂画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连炭盆都没生。
顾砚之把灯笼搁在桌上。那团青色光点从灯笼里飘出来,悬在房梁下面,不亮不暗,刚好照清两个人的脸。
他从桌上的匣子里拿出三炷香。黑色的,比普通线香细一号,捏在手指间像三根头发丝。他拿火折子点了,烟不像正常香那样往上飘,而是往两边散开,凝成一道细细的纹路,绕着沈青禾转了一圈。
沈青禾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这是什么,那道烟纹就钻进了她眉心。
凉。
从眉心到脑仁,像被人往脑子里灌了一管冰水。
眼前一黑。
然后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。不是人声,是那种金属片摩擦的动静,又干又涩:【检测到“四阴之体”与阴司令牌绑定……阴司编制激活中……激活成功。宿主:沈青禾。初始阴德:0。】
沈青禾:“……”
她上辈子猝死之前干的是数据分析,系统、面板、积分这一套她不陌生。但搁在古代出现这东西,她还是花了三息才消化完。
视野右上角浮出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,浮在空气里,别人应该看不到。上面写着:
【姓名:沈青禾】
【阴德:0】
【技能:无】
【任务:无】
阴德等于积分。积分归零或者变成负数就有惩罚。任务赚积分。
这套逻辑她闭着眼都能搭。
“看完了?”
顾砚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他已经坐到桌后面了,拿帕子掩着嘴又咳了两声,这回她看清楚了,帕子上的颜色不对,发黑,不是正常人的血。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沈青禾问。
“给你开了眼。”顾砚之把帕子收回去,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随意,“你那个眼睛,半开不开的,迟早被鬼盯上。现在我替你开全了。”
“开全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你以后能看得更清楚。”
沈青禾沉默了一下。她脑子转得快,顾砚之给她开眼,不是好心。他有目的。
果然,顾砚之站了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青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脸上全是阴影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他说的是陈述句,不是问句。
“看见什么?”沈青禾下意识接了一句。
顾砚之抬手,掐住她下巴。
力道不重,但那种力道里带着一种“你别想挣脱”的意思。他的手指冰凉,跟外头的雪一个温度。
“在我面前撒谎的鬼,都在地牢里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“沈青禾,你想去地牢吗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说实话。你看见了什么?”
沈青禾抬眼看着他。这人的眼睛颜色比正常人浅,灰的,像蒙了层薄冰。她判断这人不吃软的不吃硬的,只吃实的。
“大理寺地基底下冒出来的黑雾。”她说,“很多。往你身上扑。你手上那个金色的字,把它们全绞碎了。”
顾砚之的手松开了。
他退后一步,打量了她两息,像在重新估价一样东西。
“你爹沈怀瑾,刑部侍郎,三天前被参贪墨太后寿礼银两。今夜抄家,他撞柱而死。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他给你的东西,拿出来。”
沈青禾攥了攥掌心。半块黑铁令牌,边角硌着皮肉。她犹豫了一下,摊开手。
顾砚之看了一眼令牌上的“司”字,没拿。
“这是阴司令牌,一共两块。你手里半块,另外半块在别人手里。两块合在一起,能调动阴司。”他说完又咳了一声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。
阴司。沈青禾把这个信息塞进脑子里的模型里。沈侍郎一个刑部侍郎,手里攥着调动阴司的令牌,周崇带人来抄家不抢财物专搜证据——
这盘棋比她想的大。
“我定个规矩。”顾砚之走回桌后面坐下,“一个月。你帮我,我保你。”
“帮你做什么?”
“听鬼说话。”
沈青禾皱了下眉。
“人死了之后如果有执念没散,就会变成怨灵。你看得到,我看不到。”顾砚之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有多少公文要批,“我手上有判官印,能送它们上路。但我得先知道它们要什么。你负责听,我负责送。一个月内,破三件案。做到了,你活。做不到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沈青禾替他补完了:做不到,她爹的罪她替着扛。
系统面板这时候弹出来一条新内容:
【试炼任务:30日内完成案件≥3件。当前进度0/3。失败惩罚:阴气蚀骨,神魂俱灭。】
神魂俱灭。
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。上辈子加班猝死好歹还留了个全尸,这回倒好,直接连渣都不剩。
“成。”她说,“三件案,一个月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顾砚之挑了下眉。
“我爹到底是被谁参的,我要知道。”
“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。”顾砚之站起身,大氅的下摆带起一点风,“现在——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!”一个衙役的声音隔着门喊进来,语气又急又冲,“城西绣坊出事了!绣娘悬梁自尽,房梁上用指甲刻了个‘冤’字!将军府的人堵在现场闹事,不让动尸体!”
沈青禾和顾砚之同时看向门的方向。
“将军府?”沈青禾皱眉。
衙役在门外补了一句:“是宁远将军府的人。那绣娘叫阿绣,三日前还在赶绣太后娘娘的金缕衣。今早刚被送回家,晚上就吊死了。”
太后。金缕衣。
沈青禾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她爹被参的罪名是贪墨太后寿礼银两。太后的寿礼,金缕衣,绣娘,死。
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自动连成了一条线。
顾砚之已经拿起桌上的灯笼往门外走了。经过她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跟上。第一件,现在就开始。”
沈青禾没废话,跟上去。
出了大理寺正门,雪还在下,比之前小了些。青黛不知道蹲在哪个墙根底下,看见她出来差点蹦起来:“小姐!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青禾脚步没停,“你找个地方躲着,别让人看见。我办完事来找你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,到底没拦,缩回墙根去了。
顾砚之走在前面,灯笼的青光照出三步远的路。沈青禾跟在后面半步,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。
她忽然开口:“大人,那个绣娘叫什么?”
“阿绣。”顾砚之头也没回,“三日前还在宫里给太后绣金缕衣。”
沈青禾脚下一滑,差点没站稳。
太后、金缕衣、沈家被抄。
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,线的另一头还没露出来,但她已经感觉到,这条线拽着的那个东西,比周崇大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