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坊在城西柳巷尽头,门脸不大,门口堵着七八个家丁,穿一样的玄色短褐,腰里别着棍子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圆脸,叉着腰站在台阶上,一副谁来了都不好使的架势。
顾砚之走到台阶前没停。胖子伸手拦了一下:“这位——将军夫人有令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”
“本官大理寺少卿。”顾砚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语气跟念公文似的,“你拦我?”
胖子的手停在半空。大理寺少卿,正四品。将军夫人的令是内命妇的话,真论起来,大理寺少卿办的是皇案。
他收回手,退到一边。
“得嘞,大人请。”
顾砚之跨过门槛进去了。沈青禾跟在后面,经过胖子身边时,听见他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又一个……”
又一个是几个意思?沈青禾没多想,先进去再说。
前堂摆着两排绣架,架子上挂着没绣完的半成品。穿过前堂往后走,一道帘子隔出个小院子,院子北边一间屋,门半开着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,眼圈红的,手绢攥得皱巴巴的。看见顾砚之进来,迎了一步又退回去,像不知道该不该说话。
“绣坊老板娘?”顾砚之问。
“是,民妇姓周,这绣坊是我开的。”老板娘声音发抖,“屋里……屋里就是阿绣她……”
顾砚之没接话,掀帘进了屋。
沈青禾跟进去,一抬头就看见了。
白绫挂在房梁正中,一头系在梁上,一头垂下来系成圈。绣凳倒在脚边,地上散着几根绣花针和一卷红线。白绫下方的地面有明显的挣扎痕迹——鞋尖蹭出的乱划痕,指甲刮地留下的白道子。
房梁上,“冤”字。
指甲刻的。不是随便划两下那种,是一笔一划刻进去的,切口整齐,入木三分。
沈青禾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又抬头看了看白绫的高度。白绫系的位置不高,站上去再蹬翻凳子,够得着。
从普通视角看,这就是一起自缢现场。刻了个“冤”字,说明死前有冤情,但现场本身没什么违和的。
可她的眼睛开了。
沈青禾深吸一口气,凝神——
屋子的“表层”像墙皮一样剥落了。
墙面上渗出暗红色的水渍,从砖缝里慢慢往下淌,黏稠的,带着铁锈味。白绫上缠着黑色丝线,一圈一圈,密密麻麻,像蛛丝缠在绫上。
房梁角落里蹲着个人。
不是人。
是个半透明的女子,穿一身淡青色衣裳,缩在房梁和墙壁的夹角处,膝盖抱在胸前,头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她头顶悬着一条血红色的横条。面板上跳出文字:
【执念值:89%】
阿绣。
89%。快到极限了。这个数值到100%会怎样她不知道,但系统面板里“阴气蚀骨”四个字她还记得。活人扛不住,鬼也未必扛得住。
阿绣在哭。没声音,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,掉在地上不散开,凝成一粒粒黑色的小珠子,滚两下就不动了。
沈青禾收回目光。她还不够了解顾砚之,不能把底牌全翻出来。
“老板娘。”顾砚之已经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,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一声,“说说情况。”
老板娘搓了搓手绢:“阿绣是我们这最好的绣娘,手艺京城头一份。今早刚从宫里回来,说金缕衣绣完了,太后娘娘赏了她,让她回家歇几天。”
沈青禾余光看见——阿绣的肩膀一缩。血色进度条跳了一格。
【执念值:94%】
金缕衣。触发词。案件核心。
“方才查夜,”老板娘声音越抖越厉害,“我发现她吊在这儿……那‘冤’字是她自己刻的,我认得她指甲的痕迹……她左手食指指甲断了一截,就是刻字刻断的……”
“她回来之后有什么异常?”顾砚之问。
“有。”老板娘犹豫了一下,“她回来之后不说话,谁问都不答。打回来就没出过屋,饭也不吃。我去敲门,她在里头说‘没事’。方才我查夜……就……”
老板娘说不下去了,拿手绢捂着脸。
沈青禾趁顾砚之转头看老板娘的时候,侧过身子,微微抬头,对着房梁角落低声开口——
“你叫阿绣?别怕。我帮你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房梁上那个半透明的影子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很年轻,二十出头,五官清秀,但脸色是那种死人特有的灰白。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话,沈青禾盯着她的嘴型,捕捉到三个气音——
“金……缕……衣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阿绣整个人一僵。
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。
她从房梁角落跌下来,落在地上蜷成一团,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,嘴张着,发不出声。
沈青禾瞳孔一缩。
阿绣的脖子上,除了白绫勒出来的紫红色淤痕之外,还有五道指印。漆黑的,像炭笔画的,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,掐在原有的勒痕上面。
那不是人的手印。
沈青禾直起身,在脑子里快速拆解:阿绣想说话,被外力阻止了。阻止的方式是掐喉。那股力量不是活人。五道黑指印跟她在周崇背后看到的无头鬼断口黑血是一个路数。
有东西不让阿绣说出金缕衣的事。
她心里默念了一句:等我。我一定查出真相。
阿绣像是听见了,蜷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,点了下头。然后她的轮廓开始变淡,三息之后,消失了。地上的黑珍珠还在,滚在墙根底下,不动了。
“大人。”沈青禾开口。
顾砚之转过头看她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停了一息,然后移到她刚才一直看着的房梁角落。
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。
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沈青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顾砚之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个动作她见过。大理寺内堂里,他听完她说“黑雾往你身上扑”之后,也敲了两下。
他在想。
“尸体还在上面挂着。”顾砚之收回目光,站起来对老板娘说,“不许动,不许收,不许让将军府的人进去。大理寺接了这案子。”
老板娘一愣:“将军府那边——”
“我说接了。”
老板娘不敢吱声了。
顾砚之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侧头看沈青禾:“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
“等会儿跟您说。”沈青禾蹲在白绫正下方,盯着地面上的黑珍珠,“大人,这地上有东西,您让人拿个碟子来,别用手碰。”
顾砚之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。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没多问,朝门外的衙役招了下手:“去拿个碟子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