馒头吃到一半,暗卫回来了。
沈青禾没看见暗卫是从哪冒出来的,只看见顾砚之站在廊下,对面空气里多了个声音。低声说了几句话,递了个东西过来,转身就没了。
顾砚之走回内堂,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。
沈青禾跟进去,低头看——纸上写了两行字:宝香斋,香铺街三号,全城独一家能调龙涎合欢香,专供宫中。三日前将军府采买二两。
“确认了。”沈青禾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“柳氏三日前去过宝香斋。”
“暗卫说,采买的人是将军府管事,不是柳氏本人。”
“管事跑腿,东西是柳氏用的。龙涎合欢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调的,配方在宫里头,民间只有宝香斋有这个门路。将军府能买,说明走的是宫中的关系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,拿帕子掩嘴咳了一声。
沈青禾继续往下捋:“柳氏用得起宫中特供的香,不缺钱,不缺门路。一个不缺钱不缺门路的人,犯不着去诬陷一个穷绣娘通奸。通奸只是借口,杀阿绣的真正原因是——阿绣知道金缕衣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还不知道。但金缕衣在阿绣死后消失了,这个不对。绣完了的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了,一定是有人拿走了。谁有权限从绣坊拿走金缕衣?将军府的人。”
顾砚之把帕子收进袖子里,看了她一眼:“你现在的任务是把阿绣看见的情况写下来。我去刑部提刘大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干嘛?”
“我去宝香斋。既然管事是跑腿的,那掌柜应该见过他。一个人长什么样、说话什么口音,掌柜记得住。”
顾砚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,转身走了。
沈青禾把青黛塞进大理寺偏院的柴房里,嘱咐她别出来别出声,转身出了大门。
香铺街在城南,从大理寺过去得穿过半个京城。雪停了,路上有行人了,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,挤在一块儿。沈青禾低着头走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全城贴着她的画像呢。
宝香斋的门脸不大,但招牌是金的。门口立着个老伙计,看见她进来,迎了一步:“姑娘看香?”
“找你们掌柜。”
“您是——”
“大理寺来的。”
老伙计脸色变了一下,转身跑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里头出来个老头,六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身干净青布袍,手上一个茶渍都没沾。
“我是掌柜,姓方。姑娘说大理寺来的?”
沈青禾没绕弯子:“三日前将军府来人买过龙涎合欢香,二两。还记得买主长什么样吗?”
方掌柜眯了眯眼:“记得。四十来岁,圆脸,胖子,说话带北方口音。穿将军府家丁的衣裳,进门就要二两龙涎合欢香,现银结的账。”
“他要的香是现成的还是现调的?”
“现成的。这香只有宫中赐下来的份例,我这铺子代卖。一般没人来买,太贵了,二两银子三十两黄金。”
三十两黄金买二两香。沈青禾心里记了一笔。
“将军府的份例是宫里直接发的还是——”
“宫里发。”方掌柜回答得很干脆,“每年腊月赐一次,一户二两。今年将军府那份还没到日子呢,人就自己来买了。我问了一句,他说府里的用完了。”
用完了。今年的份例还没发就先用完了。要么是柳氏用香量比正常大,要么——
“方掌柜,龙涎合欢香有什么用?”
“安神、熏衣、待客。不过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这香里头有麝香,女子闻多了不好。您要是自家用的,我建议换一味。”
麝香。女子闻多了不好。
沈青禾把这些信息全压进脑子里的模型,谢了方掌柜,从铺子里出来。
她没走大路,拐进了铺子后面的巷子。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头顶只能看见一条天。雪化了一半,地上湿漉漉的。
走了十几步,她脚底打了个滑。
低头一看,地上的砖缝里在渗一种黑色的黏液。不是水,比水稠,比墨汁淡,从砖缝里慢慢往上涌,汇成一团,往她脚边滚过来。
沈青禾后退一步。
那团黑黏液停了一下,然后加速——朝她的方向滚过来了。
她转身就跑。
巷子不长,跑到头是堵墙。死巷。
身后那团东西在变。从一团黏液往上拉长,拉出躯干、四肢,变成一个人形的轮廓。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就是一个黑色的剪影。
它伸出一只手。
五根手指,黑的,朝她脖子掐过来。
沈青禾往后一靠,后背撞上墙,没地方退了。她的右手下意识攥紧掌心的令牌——
“嗡。”
巷口亮了一下。
金色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一只手从她肩膀上方伸过去,掌心浮着那枚“判”字印。金光炸开成碎片,黑影被弹飞出去,“砰”地撞在对面墙上,摔成一摊黑色的黏液,然后飞快地往砖缝里钻,三息之内全渗进地下,什么都不剩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焦黑的痕迹,地面砖缝里还有一点残留的黑色黏液,冒着细细的烟。
沈青禾喘了两口气,回头。
顾砚之站在巷口,大氅上沾了雪水,手里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。他脸色比之前更白,嘴角有一道黑血丝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你去刑部提人——”
“路过。”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它盯上你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将军府的。”
沈青禾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将军府。那个黑影跟在绣坊里掐阿绣脖子的力量是一个路数。
“是赵铮养的?”
顾砚之没回答。他转身往巷口走,走了两步,身体晃了一下,左手扶住了墙。
“大人?”
“没事。”他站直了,“回去。”
回到大理寺已经是巳时。顾砚之进了内堂就再没出来,门关着,里头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,闷闷的。
沈青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敲门。她转身去了隔壁的档案房。
档案房不大,三面墙的书架,架子上摞满了卷宗。她找了半天,才在一排最底层的架子上翻到将军府的档案。
顾砚之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卷宗,上面写着“宁远将军赵铮”。
她拿起来翻。
赵铮,宁远将军,三十七岁,西北大营任职十二年。半年前——也就是六月初——西北大营遇袭,赵铮率部突围,死战不退,全军覆没。报上来的折子写的是“战死”。
但五个月后,十一月初,赵铮一个人走回了京城。衣衫褴褛,身上有伤,但人是活的。
朝廷上下都说他是“生还”。圣上龙颜大悦,赏了金银绸缎,让他回府养伤。
但——卷宗后面附了一份大理寺的密报,日期是赵铮回京后一个月。密报内容很短:赵铮回京后性情大变,不认旧部,不见故人,饮食偏生食,夜间不寐。
性情大变。不认旧部。饮食偏生食。夜间不寐。
沈青禾把这些词条一个个贴进脑子里的模型。
一个在战场上“死”了三个月的人走回来,不认旧部,吃生食,晚上不睡觉。
真将军赵铮早就死了。回来的那个,不是人。
她合上卷宗的时候,手指蹭到了一行小字。赵铮“生还”的日子是十一月初七,卷宗白纸黑字写着。
但翻到最后一页,附了一份西北大营的文书副本,上面有赵铮的签字。日期——十一月初十。
人十一月初七就“回到”京城了,但十一月初十还在西北大营签了文书。
三天时间差。
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京城和西北。除非其中一个赵铮是假的。或者——两个都是假的。
沈青禾把这个日期差刻进了脑子里。十一月初七,十一月初十。三天。
她把卷宗放回原位,指尖上沾了一点卷宗封皮上的灰。正要转身出去,余光扫到档案房门口的地上——
砖缝里渗出了一丝黑色黏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