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蹲在绣坊后院的墙根底下,脸上一圈黑一圈白——锅灰没抹匀,又被冷风吹出了鼻涕。
“小姐,真要进去?那屋子里吊死过人的。”
“你在外头守着,有人来就学猫叫。”
“我不会学猫叫。”
“那就学狗叫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反驳,沈青禾已经翻墙进去了。
后院墙不高,踩着墙根的石台子一撑就翻过去了。院里没人,前堂的灯灭着,老板娘大概回家了。沈青禾摸到内室门口,门虚掩着,推开一条缝,钻进去。
屋里冷得厉害。白绫还挂在梁上,没人收。地上那几根绣花针还在原来的位置,没人动过。
沈青禾站定,凝神,开眼。
屋子的表层剥落。
暗红色的水渍又从墙缝里渗出来了,比上次浓。白绫上的黑色阴气丝线缠得更密了。房梁角落——
阿绣还在。
但比前天淡了。前天她还能看清五官,今天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脸是模糊的,像被水洇开的墨。
面板上数字跳了一下。
【执念值:96%】
涨了。时限越近,她越焦虑。
阿绣缩在角落,看见沈青禾进来,身子往前探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沈青禾没问金缕衣。上回问金缕衣,她被掐了脖子。那条路走不通,换一条。
“阿绣,”她抬头看着房梁,声音压得很低,“剪断你白绫的那个人,袖口绣的是不是蟒纹?”
阿绣猛点头。
“是将军府的女主人?”
阿绣点头——然后摇头——再点头——又摇头。
整个人急得发抖,两只手在空中乱抓,嘴张着,发不出声。那个意思很明显:是,又不是。或者不完全是。
沈青禾脑子转了两圈。是柳氏动的手,但柳氏背后还有人。
“杀你的人不止一个?”
阿绣点头。用力地、拼命地点头。
然后她又试图开口。嘴唇翕动,喉咙里发出“嘶嘶”的气音,像破了的风箱。沈青禾看见她的脖子上又开始出现那五道漆黑指印,从下颌一路掐到锁骨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收紧。
阿绣的脸扭曲了,疼。
沈青禾没多想,伸手碰了阿绣的肩膀。
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,冰。不是冷那种冰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死人的冰。她的指尖穿过阿绣半透明的肩头,没完全穿透,但接触上了。
面板弹出来一条新提示:
【是否消耗50阴德兑换“残影术·初阶”?可回溯案发前关键场景。】
阴德0。兑不起。
但面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阴德不足时可预支,透支部分需后续偿还。逾期未还,阴气蚀骨。
沈青禾盯着“阴气蚀骨”四个字看了两息。
“兑。”
【阴德:0→-50(透支)。残影术·初阶已激活。】
眼前一黑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屋子的场景变了。
残影。时间倒退回阿绣死前。
灯亮着。暖黄的灯光下,阿绣坐在绣架前,手里捏着一根金线,正在绣一件明黄色的衣裳。金缕衣。针脚极密,金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。
阿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那种赶工期赶了很久的疲惫。眼睛底下乌青一片,手指上全是针眼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妇人端着碗走进来。藕荷色褙子,蟒纹袖口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。
柳氏。
“阿绣辛苦了。”柳氏笑了一下,把碗放在桌上,“喝碗安神汤,歇了吧。”
阿绣抬头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端起碗喝了。
喝完不到十息,阿绣的眼皮就耷下来了。手一松,金线从针上滑落。她的身子往旁边歪,倒在绣架上,不动了。
柳氏站在原地看了她三息。
然后柳氏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剪刀。不大的,绣坊常用的那种,尖头。
她走到白绫底下——白绫是提前挂好的,系在梁上,一头垂下来系成圈。这个细节沈青禾在现场就看出来了,白绫系的位置不高,是提前布置的。
柳氏把阿绣从绣架上扶起来,托着她的胳膊,把她的脖子套进白绫圈里。然后她蹲下来,捡起倒在地上的绣凳,摆正。
最后她拿起剪刀,把白绫上多出来的一截剪断了——剪口整齐,在梁上留了一小截线头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动作熟练,不慌不忙。
沈青禾在残影里看着,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。柳氏右手的握剪姿势——虎口卡在剪柄根部,食指前伸压刃。跟她那天在将军府看到的柳氏右手虎口那块老茧的位置完全吻合。
残影还剩最后几息。
沈青禾的视线从柳氏身上移开,往窗外扫了一眼。
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穿铠甲。不是普通兵卒的甲,是将军制式。肩吞兽首,胸甲连环,腰间束带。月光照在铠甲上,反着冷光。
那个人的脸看不清楚,被窗框的阴影挡了一半。但他的腰间挂着一枚虎符。
虎符。
沈青禾盯着那枚虎符看了最后一息。虎符左半,铜质,虎头朝右,背面上有一道裂痕——不是自然磨损的那种细纹,是被利器斩过的,断面齐整,像被人一刀劈开的。
真将军赵铮的虎符。裂了。
残影结束。
眼前一黑,再亮回来的时候,沈青禾还站在绣坊内室里,手还维持着触碰阿绣肩膀的姿势。指尖发麻,冰得骨头疼。
阿绣还在房梁上。但她不抖了。
面板上的数字跳了。
【执念值:92%】
降了四个点。
阿绣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,但口型沈青禾认得——谢谢。
沈青禾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脑子里的信息量很大,得回去慢慢拆。柳氏动手,窗外穿铠甲的人盯梢,虎符有裂痕。三层。
“小姐!”青黛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,带着颤音,“外头有人!”
沈青禾立刻收了阴司视觉,转身往外走。出门的时候她往墙根底下扫了一眼——砖缝是干净的,没有黑色黏液。但青黛蹲过的那个墙角地上,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。
是黑影来过的残留。
沈青禾没停留,翻墙出去,拉着青黛就走。
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。青黛被打发回偏院柴房,沈青禾一个人往档案房走。
推开门,愣住了。
她傍晚翻的那本将军府卷宗,摊开着,摆在她的桌面上。翻到的那一页——赵铮“生还”记录——被人折了个角。
顾砚之坐在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碗,茶是凉的。他脸色比白天更白了,嘴角那道黑血丝没擦干净,干在下巴上。
“你在查真将军的死而复生。”
不是问句。
沈青禾站在门口没动。
顾砚之把茶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“谁让你碰档案房的卷宗的?”
“没人让。我自己碰的。”
“你知道这间档案房的东西,碰了要什么代价?”
沈青禾没回答。她看见了顾砚之放在桌角的那盏灯笼——青色光点在里面飘着,比前天暗了些。
他灵力在消耗。白天救她那次,加上别的什么。
“大人,”她开口,“赵铮十一月初七回京,十一月初十还在西北大营签了文书。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。”
顾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看了多少?”
“全部。”
沉默。
“虎符。”沈青禾说,“真将军的虎符上有一道裂痕。被人斩断过。回京那个赵铮拿不出完整的虎符。”
顾砚之站了起来。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,低头看她的时候,那颗泪痣在青光里显得很清楚。
“你怎么知道虎符有裂痕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虎符在哪你都不会知道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顾砚之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“残影术。”他说,“你用了残影术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你的阴德是多少?”
“负五十。”
顾砚之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拿起桌上那本卷宗,合上,拿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“明日起,你跟我去刑部大牢。刘大明日问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