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之说完那句话就走了。门没关严,风从缝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卷宗页哗哗翻。
沈青禾站在原地没动。他说“刘大明日问斩”——明天,人就得死。刘大手里攥着什么她不知道,但人是活的,嘴是会说话的,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她追出去。
“大人。”
顾砚之在廊下停了。没回头。
“刘大不能死。”
“刑部的案子,刑部的人定罪。大理寺管不了。”
“管不了还是不想管?”
顾砚之转过身来。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卷宗差不多,平的,没有温度。
“你觉得刘大是冤的。”
“刘大是不是冤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活着比死了有用。他是将军府的马夫,在府里待了六年,他知道的事比我们查到的多。杀了他,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他站在廊下,风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往后贴。青色光点从内堂飘出来一颗,在他肩膀上方绕了一下,又飘回去了。
“进来。”他转身回了内堂。
沈青禾跟进去。
顾砚之把那本将军府卷宗拍在桌上,翻到折角那一页,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。告诉我。”
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沈青禾站在桌对面,脑子转了五秒。
隐瞒。单干。阴德负五十,系统任务倒计时还剩不到两天,身上揣着账册和令牌,全城通缉。单干必死。
分享。冒险。但顾砚之有判官印,有暗卫,有大理寺的资源。他想要的跟她想要的,至少在“破案”这件事上重合。
赌。
“真将军赵铮,半年前在西北战死。一个月后‘生还’回京。”她开口,语速不快,“回京后性情大变,不认旧部,不见故人,饮食偏生食,夜间不寐。”
顾砚之没打断她。
“回京日期是十一月初七。但西北大营有一份粮草签收单,日期十一月初十,上面盖着赵铮的印章。一个人不可能三天内从京城往返西北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要么签收单上的章是假的。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生还回来的根本不是赵铮。”顾砚之接上了。
两人对视。
“你是几时看到的?”顾砚之问。
“今晚。去绣坊之前。”
“残影术里还看到了什么?”
沈青禾犹豫了一下。虎符的事,说还是不说?
说了。全说了。
“柳氏给阿绣下了安神汤,阿绣喝完就昏了。柳氏从袖口抽出剪刀,把提前挂在梁上的白绫剪断,套进阿绣的脖子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”
“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。穿将军制式铠甲。腰间挂着虎符。”
“虎符怎么了?”
“裂了。左半枚,虎头朝右,背面有一道斩痕,利器劈的,断面齐整。”
顾砚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袖口边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懂虎符?”
“不懂。但我看得出来裂缝是被刀劈的还是自然断的。”
顾砚之从卷宗里抽出另一张纸,递给她。是一份文书副本,上面盖着西北大营的印章和赵铮的私章。
“十一月初十,粮草签收单。赵铮的章。”
沈青禾扫了一眼日期,跟她之前看到的一样。十一月初十。赵铮十一月初七就到京城了。
“赵铮是武将。”顾砚之说,“在西北大营待了十二年,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都认得他。冒充他的人,府里下人认不出?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冒充的人是赵铮的亲戚。”沈青禾接上,“熟到能模仿他的习惯,说话方式,甚至长相。比如——他的堂弟。”
“赵嵘。”
顾砚之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沈青禾听出了点什么。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。他早就查过了。
“赵嵘,赵铮堂弟,太后的亲侄子。”顾砚之说了这一句,算是把底牌也摊了一张出来。
太后亲侄子。
沈青禾脑子里“咔”的一下,最后一块拼图落位了。
赵嵘冒充赵铮。赵嵘是太后亲侄子。太后寿礼是金缕衣。阿绣绣金缕衣。阿绣绣金缕衣绣了三个月,跟“赵铮”打过照面。三个月的时间,一个绣娘的眼睛比任何人都毒——她见过真将军,也见过“生还”的假将军。
阿绣发现了赵嵘是假的。
所以赵嵘要杀她。柳氏动手,赵嵘在窗外盯。通奸是假的,刘大是替罪羊。
整条逻辑链闭合了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聪明。”顾砚之看着她。
沈青禾没接这句话。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“大人,赵嵘是太后亲侄子这件事,你查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半年。从赵铮“生还”开始,顾砚之就在查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缺证据。”顾砚之把卷宗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,“我知道赵铮死了,赵嵘是假的。但虎符在哪、被谁劈断的、金缕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——这些我不知道。”
“金缕衣跟这件事有关系。”沈青禾说,“阿绣的执念值在提到金缕衣的时候暴涨。她死前最后绣的就是金缕衣。金缕衣在阿绣死后消失了。金缕衣是暴露赵嵘身份的关键。”
“金缕衣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砚之站起来,拿着卷宗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了。
“刘大的问斩,我去拖。给你两天。”
“两天够了。”
顾砚之没回头,出了门。脚步声在廊下渐远,中间夹了两声咳嗽,闷的。
沈青禾一个人站在内堂里。桌上那盏灯笼的青色光点还在飘着,忽明忽暗。
她坐下来,盯着桌面。桌上还留着卷宗压过的痕迹,纸页的边角在木面上留了一道浅印。
金缕衣在哪?阿绣死的时候金缕衣还在绣架上,残影里看得清清楚楚。但第二天老板娘查夜的时候,金缕衣就没了。柳氏来的时候是一个人,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,手里没拿东西。赵嵘在窗外,也没进去。
那金缕衣是谁拿走的?
阿绣。只有阿绣。
阿绣在喝安神汤之前,还醒着。柳氏端碗进来之前,阿绣在灯下绣金缕衣。从柳氏进门到阿绣喝汤昏倒,中间有十几息的空档。
十几息。够一个绣娘把一件金缕衣从绣架上取下来,藏到什么地方。
藏在哪?这间屋子里,沈青禾已经搜过一遍了。暗格没有,地板没有,绣架底下没有。
“阿绣把它藏在一个赵嵘找不到的地方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明天得再去一趟绣坊。不是找金缕衣——是找阿绣。残影术回溯的是死亡前的一小段,但金缕衣被藏的时间,可能不在那段之内。她得直接问阿绣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面板。
【阴德:-50】
负数。刺眼。
面板角落还有一行小字,她之前没注意:【阴德透支状态:剩余偿还期12日。逾期未清零,每日扣除宿主寿元一年。】
十二天。还清五十点阴德,否则减寿。
她揉了揉眉心。上辈子加班猝死已经减过一次寿了,这回又来。
门外传来青黛的脚步声,隔着院子喊:“小姐!柴房里有老鼠,我搬了个凳子堵着呢——”
沈青禾没理她。她盯着面板上那行小字看了两息,然后翻开桌角压着的一张草纸,拿炭笔写了一行字:
绣坊·暗格·阿绣亲手藏。
“明天。”她把草纸折好塞进袖子里,“明天去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