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坊内室的门这次锁了。
沈青禾从后窗翻进去,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根绣花针,扎进脚底板,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。青黛在外面翻墙的时候卡住了,裤子蹭破一块,嘴里骂骂咧咧:“妈的,这破墙,砖头都松了。”
“小声点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沈青禾蹲下来,凝神,开眼。
屋子还是那个屋子。暗红色水渍淡了些,白绫上的黑色阴气丝线也稀了。房梁角落——
阿绣在。
但更淡了。上次还能看见五官轮廓,这回只剩一个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人。
面板上数字跳了。
【执念值:88%】
降了。但沈青禾高兴不起来。执念值降有两种原因:一种是真相被揭开,执念消解;另一种是魂体本身在消散,执念跟着散。后者降到零,阿绣就魂飞魄散,任务直接失败。
“阿绣。”她抬头看着房梁,“金缕衣藏哪了?”
阿绣的嘴唇动了动。没声音。那五道黑指印又出现在她脖子上,掐着,不让她开口。
阿绣急得身子往前探,伸出手——往下指。
指的不是地面。
是她脚边墙根底下的一颗黑色小珠子。
那颗黑珍珠。第一次来的时候阿绣哭出来的眼泪凝成的,滚在墙根底下,一直在那儿。
沈青禾弯腰捡起那颗黑珍珠。不大,拇指盖三分之一,圆的,轻得不正常。
阴司视觉下,黑珍珠表面浮出一层画面——
将军府。后花园。假山。假山底部,第三层石阶左起第二块石头,松动的。石头搬开后有个洞,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裹。
画面消失。珍珠恢复成普通的黑色珠子。
“黑珍珠能存影像。”沈青禾把这颗珠子塞进袖口,跟令牌和账册挤在一块。脑子里的模型又加了一条:黑珍珠等于移动存储介质。后续可以复用。
阿绣在房梁上看着她,身形又淡了一圈。
沈青禾对她点了一下头:“我去拿。你等着。”
阿绣的嘴动了一下,口型是两个字——快。
——
将军府在城北永安坊,大门朝南,后花园在北面。后门不大,平时走下人。沈青禾和青黛绕到后门的时候,门口没人,但门拴着。
“翻。”沈青禾说。
“又翻?”青黛脸都皱成一团,“小姐,我这裤子已经破了——”
“翻完了我给你买新的。”
青黛嘟嘟囔囔地踩上墙根石台,两个人翻了进去。
后花园不小。冬天花都枯了,花架子空着,地上铺了半寸厚的雪。假山在花园东南角,一人多高,底下三层石阶。
假山挨着一丛枯死的紫藤架,老藤缠在石缝里,把那几级石阶挡得严实,寻常下人扫雪也瞧不见底下有松动。
沈青禾找到第三层石阶,从左数第二块石头。用手推了一下——松的。
她蹲下来,两只手抠住石头边缘往外拽。石头不重,但卡得紧,她使了两把劲才拽出来。洞口不大,刚好能塞进一个巴掌。
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一个软的东西。油布包。拽出来。
油布裹了两层,拆开之后——
金缕衣。
明黄色的缎面,金线绣的龙纹,针脚极密。阳光下金线一闪一闪的,晃眼。整件袍子叠得整整齐齐,不像是被人乱塞的。
沈青禾把袍子展开,检查领口。七个嵌位,只嵌了六颗——其中一个是空的。每颗位上都有嵌珠的痕迹。应该有七颗。
缺了一颗。
她翻过袍子看内里。领口下方的位置,暗红色的字迹,歪歪扭扭,是用手指蘸血写的——
【此人非赵】
四个字。阿绣写的。她在死之前,把金缕衣藏了起来,在衣裳内里写了这四个字。
这就是阿绣的执念。她知道“赵铮”是假的,她把证据藏好,等人来找。
沈青禾把金缕衣叠好塞进怀里。油布包扔了。
“走。”
她刚转身,脚下的雪地就变了。
黑色的黏液从假山底部的砖缝里涌出来,比上次多得多。上次是一团,这回是三团,从三个方向同时往她脚边滚。
黑黏液往上拉长,聚成一个人形轮廓。比上次在香铺后巷遇到的大了三倍不止。
“放下——”
声音从黑影里挤出来,嘶哑,像铁锈在砂纸上蹭。
“否则——死——”
青黛尖叫了一声,声音尖得刺耳朵。
沈青禾抱着金缕衣就跑。后花园不大,跑到花架旁边的时候,黑影的手已经伸到了她背后。五根黑手指,捏住了她后颈的头发。
冰。头皮像被针扎了一排。
她往前一扑,头发被扯下来几根,但人挣开了。撞上花架,花架倒了,上面摆的七八盆兰花全摔在地上,碎瓷片迸了一地。
声音太大了。
“谁?!”
花园北面廊下有人喊。接着是脚步声,好几个人。
“什么人?!”
将军府的家丁。四个,从廊下冲过来。
黑影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它往地下一缩,三息之内全渗进了砖缝里。焦黑的痕迹留在雪地上,冒着细细的烟。
家丁们冲到跟前,看见沈青禾和青黛。两个人,一身雪,浑身土,怀里抱着个东西。
“哪来的?!”领头家丁一瞪眼,“抓住她们!”
四个人围上来。沈青禾被一个家丁拽住胳膊,另一个去抢她怀里的金缕衣。青黛扑上来挡,被第三个家丁一把推开,摔在碎瓷片上。
“小姐!”
“别动她。”沈青禾声音不高,但字咬得清楚,“我是大理寺的人。”
家丁一愣,但没松手。
“大理寺的人翻我们将军府的后花园?有文书吗?”
“文书在——”
沈青禾没文书。她什么都没有。
家丁们手上的劲又紧了。领头的那个把她胳膊反拧到背后:“少废话,带走。”
沈青禾咬着牙没吭声。金缕衣被另一个家丁从怀里拽走了。
就在这时候,花园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不快,不急,一步一步,踩在雪上咯吱响。
“本官办案,谁敢动我的人?”
顾砚之的声音。
他站在月亮门下,玄色大氅,右手提着那盏青光灯笼。身后跟着四个大理寺衙役,腰上挎刀。
家丁们松了手。
领头的看了顾砚之一眼,又看了看后面的衙役,脸上闪过犹豫。
“顾大人……这、我们将军府的花园——”
“你叫什么?”顾砚之问。
“小的姓吴,府上管事。”
“吴管事。”顾砚之走到沈青禾旁边,没看她,眼睛盯着那个拿着金缕衣的家丁,“那件东西,放下。”
家丁看了吴管事一眼。吴管事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不放下也行。”顾砚之语气没变,“明天大理寺来封你们将军府的门。”
吴管事的脸白了一下。他抬手示意那个家丁把金缕衣还回去。家丁把金缕衣塞回沈青禾怀里,退了两步。
“顾大人,这事儿——”
“你主子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顾砚之转身往月亮门走,“走。”
沈青禾抱着金缕衣跟上去。青黛从地上爬起来,胳膊肘蹭破了一块皮,血珠子混着碎瓷粉,但她没哭,咬着牙跟上。
走到月亮门的时候,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。
假山底部的雪地上,焦黑的痕迹还在。但有一件东西不在了——那块松动的石头,被人搬回原位了。
她转回头,跟上顾砚之。
“大人,金缕衣拿到了。内里有血字——‘此人非赵’。”
顾砚之脚步没停。
“领口缺了颗珠子。”他说。
沈青禾一愣。她没来得及说这事,他自己看出来了。
“六颗,缺第七颗。”顾砚之说,“那颗珠子不在金缕衣上,在阿绣身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