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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公堂暗流

大理寺公堂不大,三间打通的厅屋,正中挂“明镜高悬”匾。匾下面是案台,案台两边各站两个衙役。

沈青禾站在堂下侧位,怀里抱着金缕衣。油布拆了,金线在堂上的灯光下反着光。

顾砚之坐在案台后面,没穿官服,就那件玄色大氅,灯笼搁在脚边。青色光点飘在案台上方,公堂里没点别的灯。

衙役传人。

柳氏先到。换了身素白褙子,头发拿白绫系着,眼角红红的,一进门就跪下了。

赵嵘后到。

他进门的时候,沈青禾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,是他的腰。

腰间没挂虎符。

赵嵘三十出头,高,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,嘴唇薄。穿着一身武官常服,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,不急不慢。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个人——沈家跟将军府没打过交道。但沈青禾在卷宗里见过他的画像。

“宁远将军赵铮,参见顾大人。”赵嵘一拱手,腰弯了三十度,不多不少。

“坐。”顾砚之指了指堂下左边的凳子。

赵嵘没坐,站着。柳氏跪在他身后,拿帕子擦眼泪。

“传你们来,是为绣坊绣娘阿绣自缢一案。”顾砚之开口,语速不快,“沈青禾,呈证。”

沈青禾上前一步,把金缕衣展开,正面朝上,举到堂中。

“阿绣死前最后绣的,是这件金缕衣。太后寿礼。阿绣死后此物失踪,昨日从将军府后花园假山中起出。”

她把金缕衣翻过来,内里朝上。暗红色的血字露出来。

“领口内侧,阿绣用血写了四个字——‘此人非赵’。”

公堂安静了一瞬。

赵嵘走上前看了一眼。他的脸上没什么变化,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。

“血字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一个绣娘临死前拿血在衣裳上乱写,就能诬陷本将军?她要写什么就写什么,死人写的字也能当证据?”

柳氏接上了。她跪在地上,声音又哭又急:“大人!是这沈家罪女收买我府上婢女伪造物证!她一个罪臣之女,凭什么查案?这金缕衣是她自己藏在假山里再自己挖出来的,根本不是阿绣放的!”

“你府上婢女叫什么?”顾砚之问。

“叫、叫春桃——”

“春桃现在在哪?”

柳氏一愣:“前天、前天打发走了。”

“打发去哪了?”

柳氏不说话了。

顾砚之没追问,转了话题。

沈青禾注意到,柳氏说话的时候,赵嵘的眼睛没看柳氏,在看她。准确地说,是在看她怀里的金缕衣。

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。虎符不在。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,像平时摸惯了什么东西,今天没摸到。

就在这时候,公堂侧门开了一个人。

周崇。

刑部侍郎周崇,五十二岁,穿绯色官袍,进门没坐,站在侧旁的位子上。他是刑部的人,来大理寺旁听,按说是越了权,但他站位站得理直气壮,像自己本来就该在这儿。

“顾大人。”周崇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按大周律,罪臣之后不得参与公堂问案。沈姑娘的身份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
全场目光唰地射向沈青禾。

她站在堂中,怀里抱着金缕衣。没有官职,没有身份,只有一个“罪臣之女”的标签。

柳氏的哭声又高了一度。赵嵘的冷笑没收。周崇站在侧旁,表情平平的,眼睛却稳稳地盯着她。

三堵墙。

沈青禾没退。

她攥紧金缕衣的边角,右手掌心的令牌硌着皮肉。她没说话,因为现在说什么都会被这三个人堵回去。她看向顾砚之。

顾砚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案台面上敲了两下。

“周大人说得对。”顾砚之开口了,“沈青禾确实没有公堂问案的资格。但她是大理寺的证人。证人呈证物,不违法吧?”

周崇嘴角抿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
但沈青禾看见了。

周崇身后——那个无头鬼又来了。

黑袍人形,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,断口处的黑血一滴一滴往下淌,落在周崇的绯色官袍肩头上。周崇毫无知觉。

那个无头鬼把断口凑近周崇的耳朵。像在听什么。又像在说些什么。

周崇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提马夫刘大。”顾砚之说。

衙役从刑部大牢把人押来了。

刘大进门的时候,沈青禾差点没认出来。三天前在卷宗的画像里,这人圆脸壮实,精神头足。现在站在堂上的,瘦了一圈,脸上青紫交错,左眼眶肿得剩一条缝,嘴唇裂了三道口子。被关了三天,刑部的人没少招呼他。

“跪下。”衙役按着他肩膀往下压。

刘大跪在地上,浑身抖。

顾砚之没绕弯子:“你和阿绣什么关系?”

“没、没有私情……”刘大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没有……跟她没有那种事……”

“那你深夜出入她住处做什么?”

“我只是……帮她送过几封信……”

公堂安静了。

顾砚之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:“什么信?送给谁?”

刘大的眼睛往赵嵘那边瞟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收回来。但沈青禾看见了。赵嵘也看见了。

赵嵘的手攥紧了。攥的是大氅的边,指节发白。

刘大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阿绣写信……给西北大营的老将军……说……现在的将军是假的……”

“信呢?”顾砚之追问。

“信被、被截了……阿绣说没寄到……后来她就不敢再写了……”

“谁截的?”

刘大嘴张了张,眼睛又往赵嵘方向动了一下。

周崇开口了。

“够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压得住场,“此人已招供与绣娘有私情,证据确凿。马夫通奸害命,刑部已定案,三日后问斩。押下去。”

衙役上去架刘大的胳膊。刘大挣扎了一下,被按住了。

“我没有害她!我没有——”

声音被拖出侧门,越来越远。

公堂里又安静了。

赵嵘的呼吸平了。柳氏不哭了。周崇的表情还是那种平平的、不痛不痒的样子。

沈青禾站在原地。金缕衣抱在怀里,指节发白。

她看见了三件事:赵嵘在刘大说话时攥紧了大氅边角,松开之后手指微微发颤。周崇在刘大提到“信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,跟第一天晚上她喊“你背后有人”时一模一样。无头鬼在周崇说完“押下去”之后,断口处滴血的速度快了一倍。

赵嵘和周崇认识。不是点头之交,是同一条船上的人。

顾砚之站了起来。“退堂。”

柳氏被带走了。赵嵘走的时候,经过沈青禾身边,停了一步。低头看她,嘴角微微翘着。

“沈姑娘,罪臣之女,好自为之。”

走了。

周崇最后走。经过沈青禾的时候没停,但扔下一句:“顾大人,你这证人,来历不明啊。”

也走了。

公堂空了。

沈青禾追上顾砚之。他在前面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
“大人。”

顾砚之没停。

“马夫三日后问斩。如果他死了,就没人能证明阿绣写过那封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要再见一次阿绣。她一定知道信在哪。”

顾砚之停了。他站在廊下,灯笼的青光照着他半边脸。嘴角那道黑血丝干了,结了一层薄痂。

“今晚我陪你去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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