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油泼洒的瞬间,沈令仪已经侧身滚向墙角。
长明灯架轰然倒塌,火焰顺着泼洒的油迹“呼”地窜起一道火墙,正好挡在北狄精锐冲锋的路径上。冲在最前的几个北狄人收势不及,衣摆瞬间被点燃,惨叫着在地上翻滚。
“退后!退后!”周子衡的吼声从火墙那头传来。
沈令仪在翻滚中已经摸到了腰间暗袋。她指尖触到那份用油纸包裹的名册——那是昨夜她让小青连夜伪造的假货,上面盖着从父亲旧印上拓下的假章。
火光照亮周子衡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。他隔着跳动的火焰死死盯着沈令仪,目光最终落在她手中扬起的名册上。
“周大人!”沈令仪提高声音,让每个字都清晰穿透火焰的噼啪声,“你要的潜伏名单在此!三百七十九人,姓名、官职、联络方式,全在这里!”
周子衡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给我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接好了!”沈令仪将名册高高抛起。
油纸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周子衡想都没想,纵身跃起,双手伸向那卷名册——完全没注意到沈令仪另一只手已经拉动了悬挂在梁上的绳索。
“轰——!”
数百斤重的号舍隔板从屋顶轰然砸落。那是贡院用来分隔考生座位的厚重木板,平时用绳索吊在梁上,此刻绳索被沈令仪一拉,整片木板如同巨掌般拍下。
周子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死死压在木板和碎砖之下。灰尘腾起,混杂着血腥味。
“大人!”
“周将军!”
北狄精锐们这才反应过来中计了。领头那个络腮胡汉子眼睛赤红,嘶吼道:“杀了这女人!夺回名册!”
七八个北狄人不要命地冲过火墙,哪怕衣角着火也不管不顾。沈令仪后退两步,朝小青使了个眼色。
小青早就准备好了。她从怀里掏出三个油纸包,用力朝火堆里一撒——
干辣椒面。
刺鼻的辛辣味瞬间炸开,混合着燃烧的木料和油料,形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毒烟。封闭的贡院大殿成了个巨大的烟熏炉,那些习惯草原开阔地的北狄人哪里受过这个,顿时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一起流,战斗力瞬间丧失大半。
“就是现在!”裴归尘的令旗向下一斩。
房梁上,十几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扑下。影卫们从侧翼切入,手中短刃在火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。他们训练有素,专攻咽喉、心口等要害,每一击都精准致命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沈令仪却没看战场。她的目光扫过贡院大殿的角落——那里有几个通风口,此刻正往外冒着白气。
不是烟。
是霜。
她快步冲过去,伸手在通风口铁栅栏上一摸,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。铁栅栏上结着厚厚的冰霜,而现在是夏末秋初。
“地下有冰库。”沈令仪猛地转头看向裴归尘,“那些失踪的寒门学子,可能被关在下面!”
裴归尘一剑刺穿一个北狄人的喉咙,抽空吼道:“别去!下面可能有埋伏!”
“通风口结霜这么厚,说明冰库温度极低。”沈令仪已经蹲下身,仔细观察铁栅栏的结构,“而且你看霜的分布——边缘厚,中间薄,说明下面氧气已经稀薄了。再不去救人,他们会被活活冻死或者憋死!”
她从地上捡起一块铁质镇纸,插进铁栅栏的锁孔里。锁是生铁铸的,又冷又硬,镇纸根本撬不动。
“让开。”
影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。这个沉默的护卫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铁签,插入锁孔,耳朵贴在锁上,手指极轻地转动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沈令仪用力掀开铁栅栏,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。通风口下方是黑洞洞的垂直通道,隐约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。
“绳子!”她回头喊。
小青从腰间解下攀爬用的绳索,一头系在殿柱上,另一头抛给沈令仪。沈令仪想都没想就要往下爬,却被影十拦住。
“属下先下。”
影十率先滑入通道。片刻后,下面传来他的声音:“安全!但人很多,都冻僵了!”
沈令仪跟着滑下去。
冰库比她想象的更大。借着从通风口透下的微弱火光,她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蜷缩在冰面上——全是穿着单薄儒衫的寒门学子,有的已经昏迷,有的还在微弱地颤抖。冰库四壁结着厚厚的冰层,寒气刺骨,呼吸都能看见白雾。
“快!把人递上去!”沈令仪一边喊,一边扶起最近的一个学子。
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嘴唇冻得发紫,意识已经模糊。沈令仪用力拍他的脸:“醒醒!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少年艰难地睁开眼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上面,裴归尘已经组织人手接应。学子们被一个接一个用绳索拉上去,送到大殿相对温暖的地方。小青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件北狄人的皮毛外套,裹在那些冻得最厉害的人身上。
当最后一个学子被拉上去时,沈令仪已经冻得手脚麻木。影十托着她爬出通风口,回到大殿的瞬间,温暖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获救的学子们渐渐恢复意识。他们看着满地的北狄尸体,看着燃烧的火墙,看着手持兵刃的影卫,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。
“诸位不必害怕。”沈令仪强撑着站起来,声音因为寒冷而发颤,“北狄细作潜入贡院,意图破坏大考、残害学子。现在贼人已伏诛,大家安全了。”
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我们的考试……”
“考试继续。”沈令仪斩钉截铁,“不过不是今天。现在,我需要大家帮忙——把号舍的桌案搬过来,堵住大殿的出口。外面可能还有北狄余孽,我们不能让他们冲进来。”
学子们面面相觑,但很快,几个胆大的率先行动起来。他们搬来沉重的书案,用桌腿和木板搭建起简易的防线。数百名读书人此刻同仇敌忾,动作虽然生疏,却带着一股狠劲。
残余的北狄死士被围困在大殿中央,只剩下五六个人背靠背站着,浑身是血。
沈令仪正要下令清场——
“轰!!!”
贡院正门被巨力从外撞开。
不是撞开。
是轰开。
厚重的包铁木门如同纸糊般碎裂,木屑纷飞中,一队身披重甲的禁军鱼贯而入。他们手持长戟,铠甲在火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。而在禁军簇拥下走进来的那个人——
沈令仪瞳孔骤缩。
皇帝。
五十多岁的天子此刻身披金甲,手持长剑,脸上没有平日的温和儒雅,只有一种近乎扭曲的亢奋。他身后跟着的,是满朝文武中那些最激进的主战派,个个眼神狂热。
禁军迅速控制了大殿的每个角落,长戟指向所有人——包括北狄死士,也包括沈令仪和裴归尘。
“陛下!”一个老臣扑通跪倒,“北狄细作已伏诛,贡院之危已解!请陛下……”
“伏诛?”皇帝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大殿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尸体,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寒门学子,最后落在沈令仪脸上。他的剑抬了起来,剑尖没有指向北狄人。
而是指向沈令仪。
“沈家女。”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父亲沈巍,勾结北狄,意图在贡院制造血案,颠覆朝纲——证据确凿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沈令仪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。
她看着皇帝那双眼睛,看着那些禁军将领脸上毫不意外的表情,看着那些主战派大臣眼中压抑的兴奋——
电光石火间,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。
北狄人为何能轻易潜入京城。
贡院的守卫为何形同虚设。
周子衡为何能调动禁军。
还有皇帝此刻出现在这里,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令仪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,“根本就没有什么北狄入侵。或者说,有,但那是您默许的——您需要一场‘外敌入侵’,需要一场‘贡院血案’,需要足够的鲜血和恐慌,来清洗朝堂上那些反对您开战的声音。”
她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些主和的清流大臣,那些劝您休养生息的文官,那些碍事的寒门学子——您要借北狄的刀,把他们全杀了。然后您再以‘救驾平乱’的英雄姿态出现,顺理成章地发动战争,铲除异己。”
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缓缓说,“可惜,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长剑向前一指。
“沈令仪勾结北狄,残害学子,当场格杀。裴归尘同谋,一并处死。至于这些学子——”皇帝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读书人,“被北狄细作挟持,不幸遇难,朝廷自会抚恤家属。”
禁军的长戟向前推进。
沈令仪后退半步,背抵在了冰冷的殿柱上。她看向裴归尘,发现他也正看向她。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——
今天,要么杀出去。
要么死在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