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坊门口的雪被踩得稀烂。白天家丁追黑影的时候踩的,脚印叠脚印,乱七八糟。
顾砚之站在大门外,背靠墙,灯笼搁在脚边。青色光点飘在他肩膀上方,照出他半张脸。
“进去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。”
沈青禾推门进去。前堂没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摸着绣架走,碰到一根倒下的支架,指尖被木刺扎了一下,没在意。
进了内室。关门。
凝神,开眼。
屋子剥落了表层。
暗红色水渍几乎看不见了。白绫上的黑色阴气丝线稀稀拉拉,断了好几处。房梁角落——
阿绣在。
但沈青禾差点没找到她。
太淡了。上次还能看见轮廓五官,这回只剩一层影子,勉强能分辨出人形。要不是阴司视觉开着,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面板上数字跳了一下。
【执念值:68%】
沈青禾心里一紧。
68%。上次见她是88%。两天没来,掉了二十个点。真相越接近,执念消解越快——但案子没翻,人没判,阿绣就白死了。执念消解到零,魂飞魄散,连转世都没了。
这是在跟消散抢时间。
“阿绣。”她抬头看着房梁,声音压低,“信在哪?”
阿绣的嘴动了。
五道黑指印立刻出现在她脖子上,掐住了。但这一次,那五道指印比上次淡得多。沈青禾看得出来,禁言的力量在变弱——不是因为对手心软了,是因为阴司系统认可了她的办案进度。她离真相越近,阿绣能说的就越多。
阿绣的嘴一张一合,很慢,很用力,像每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往外挤。
沈青禾盯着她的口型。
第一个字:将。
第二个字:军。
第三个字:墓。
将军墓。
“将军墓。”沈青禾重复了一遍,“赵铮的墓?”
阿绣点头。动作很小,魂体太淡了,幅度大不了。
西山。真将军赵铮的衣冠冢。半年前“战死”之后,朝廷在西山修了一座衣冠冢,按将帅礼制,碑、供桌、石翁仲一应俱全。赵嵘冒充赵铮回京之后,从没去祭过那座墓。
不敢去。
因为赵嵘心虚。假的不敢靠近真的。
阿绣把信藏在赵铮的衣冠冢里,因为那是赵嵘唯一不会去翻的地方。
“信还藏在那?”
阿绣点头。然后她的身子晃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。
面板上数字往下跳。
【执念值:52%】
还在掉。
沈青禾的声音快了:“阿绣,信我明天就去拿。你撑住。案子翻了你才能走,你听懂了吗?别散了。”
阿绣的轮廓又淡了一层。她的嘴在动,这回不是被掐住的、挤出来的气音了。禁言的力量撑不住了,或者说,她的执念强到最后,压过了那股力量。
她说了四个字。
声音很小,很轻,像风吹过纸页的声音,但沈青禾听清了。
“谢谢你……信我……”
沈青禾鼻子一酸。
她穿来这个世界三天。爹死了,家抄了,被全城通缉,身上背着一本账册和半块令牌,阴德负五十,寿元在倒计时。她连自己接下来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。
但阿绣说“谢谢你信我”。
一个死人,被下了药,脖子套进白绫,在房梁上吊了三天,执念不散,就因为没人信她。终于有个人来了,信了,替她把真相挖出来了。
她不是在说谢谢。
她是在说:终于有人信我了。
面板上数字还在跳。
【执念值:48%】
【警告:执念值低于50%,魂体开始加速消散。】
48%。跌破安全线了。
阿绣的身影又淡了一层。她缩在房梁角落,膝盖抱在胸前,整个人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只有头顶那条血色进度条还是实的,红色的,一截一截在缩短。
沈青禾把手伸进袖口,摸到那颗黑珍珠。冰的。她攥紧了。
“阿绣,我明天就去。一定。”
阿绣的嘴动了一下,口型是“好”。
然后她的轮廓散了一瞬,又聚回来,像被风吹散又拼上的烟。比刚才更淡了。
沈青禾退出内室,关上门。走的时候没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回头看一眼,她怕自己会哭出来。
——
她推开绣坊大门的时候,顾砚之靠在门外的墙上,姿势跟刚才一样,没动过。但灯笼里的青色光点暗了一点,像电池快没电了。
他看见她出来,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息。
沈青禾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,但应该不太好看。鼻头发酸的,眼眶是红的。
顾砚之没问她看见了什么。没问她为什么红眼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
帕子。叠得整齐的,白色细棉布帕子。不是他平时咳血用的那块。
沈青禾接过来,擦了一下鼻子。
“西山墓园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闷,“信藏在赵铮衣冠冢里。明早去。”
“嗯。”顾砚之收回帕子,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笼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停了。
“48%?”
沈青禾愣了一下。他知道。她以为她没说出来,但她脸上的表情他看得出来。
“48。”她确认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低于50%会加速。”
顾砚之没再说话。步子加快了一点。
——
回到大理寺已经亥时了。青黛在偏院柴房里缩着,给她留了半个馒头和一碗凉水。馒头硬得能砸死人,水凉得冰牙。
沈青禾啃了两口馒头,嚼不动了,搁在桌上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房顶的横梁。横梁上没有阿绣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脑子里全是阿绣最后那四个字。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她翻了个身。
脑子里开始转别的。白天公堂上周崇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罪臣之女”。
罪臣。她爹沈怀瑾,刑部侍郎,三天前被参贪墨太后寿礼银两。抄家,搜证,搜出了什么?她不知道。那本账册她到现在还没翻过。令牌上的“司”字她知道是阴司令牌,但跟沈家有什么关系?沈侍郎一个刑部的人,手里为什么有阴司令牌?
越想越清醒。
她坐起来。
顾砚之的书房。她白天去过档案房,那是存卷宗的地方。但书房不一样——书房里锁的是他自己的东西。旧案、手稿、批注。
她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原主的记忆。原主对顾砚之没什么印象,但有一条模糊的信息:大理寺少卿的书房,锁着一整面墙的旧案卷宗,从大理寺建寺以来的旧案全在里面。
沈青禾下床,趿拉着靴子,推开门。
廊下没人。内堂的方向黑着,顾砚之大概回了他的住处。
她摸到书房门口。门是锁着的,铜锁,不算大。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绣花针——从绣坊地上捡的,一直揣着没扔。铜锁的锁眼不复杂,她上辈子看过室友开锁的视频,原理记得七七八八。
第三下,锁开了。
她推门进去。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出一面墙。整面墙的木格子架,从地到顶,每一格塞满了卷宗。最下面一排的格子上贴着黄纸标签,写着年份。
她的目光扫过去。
昭德三十三年。昭德三十四年。昭德三十五年。
一直到昭德三十六年——今年的。
她蹲下来,在最下面一排的格子中间翻找。手指在卷宗脊上划过,一本一本往后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一本卷宗比旁边的薄,但封皮用的纸不一样——厚,发黄,边角磨损。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
【沈怀瑾案】
她把它抽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