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宗封皮上的字是手写的,墨色褪得发灰,但笔画看得清。
【大周昭德十八年·沈氏通敌案】
沈青禾蹲在书架前,膝盖抵着最底层的木隔板。月光从窗缝里进来,只够照到她膝盖以下的位置。她把卷宗挪到月光能够着的边沿,翻开第一页。
通敌。不是贪墨,是通敌。
三天前她爹被参的罪名是贪墨太后寿礼银两。但这份卷宗上写的是通敌——昭德十八年,十八年前。
她往后翻。
第二页是供词。沈怀瑾,刑部主事,供认沈氏一族与北燕细作往来,传递边防粮草调度文书。供词不长,半页纸,字迹工整,落款处按了手印,红色的,发暗。
沈青禾盯着那个名字。沈怀瑾。她爹。
十八年前,沈怀瑾的官职是刑部主事,从六品。后来升到刑部侍郎。供词上写的罪名是通敌,但现在的沈家被参的罪名是贪墨。
两个罪名。前后两桩案子。中间隔了十八年。
她翻第三页。证人名单,一共七个人。她挨个看过去,前六个名字都不认识。第七个——
周崇。
周崇。三天前带兵抄她家的那个刑部侍郎。十八年前他是证人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息,继续往后翻。
第四页是刑部的初审意见:流放岭南,永不得返京。第五页是大理寺的复核意见,只有一行字:照准。第六页是最终的批文。
批文不长。她一字一字读完,看到最后一行——
【批准流放·签字人:大理寺少卿·顾砚之】
时间:昭德十八年秋。
沈青禾把卷宗凑到月光底下,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。
顾砚之。三个字。笔锋瘦硬,收笔干脆,不拖泥带水。她见过顾砚之在这几天签的公文——案台上压着两份,她白天在公堂上递交金缕衣的时候,余光扫过他搁在案角的签文。
一模一样。不是像,是一模一样。连“砚”字最后一笔往左勾的角度都一样。
但昭德十八年,顾砚之六岁。
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可能签公文。不可能当大理寺少卿。不可能批复刑部通敌案的流放判决。
她把卷宗凑到鼻子底下,月光太暗,看不清。她把卷宗翻过来,对着窗缝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,从侧面看纸面。
纸张边缘泛黄,发脆,是旧纸。但签名那行的墨迹——
干净。利落。没有晕染。
旧纸上的旧墨,经过十几年的时间,会在纸张纤维里洇开,边缘发毛。这份批文上的墨迹没有。笔画边缘齐整,像昨天刚写上去的。
新墨。旧纸。
这个签名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沈青禾的脑子里那台机器开始转。她把信息一条一条往里塞。
第一,签名笔迹跟顾砚之现在的一致。第二,墨迹是新的,写在旧纸上。第三,顾砚之六岁,不可能签字。第四,但他签了。
要么顾砚之不是人,年纪不按正常走。要么这个签名是他后来补签的。
如果是后来补签的——说明顾砚之在某个时间点,主动在十八年前的旧案卷宗上加了自己的名字。追认。他追认了对沈家的流放判决。
无论是哪种可能,结论只有一个:顾砚之跟沈家的案子有直接关系。
他不是随便捡到她、觉得她有用就留用的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。知道她是沈家的人。知道沈家的案子。知道她爹被流放过。
他知道。
沈青禾的手开始抖。从指尖往手腕蔓延,拿卷宗的手使不上劲。纸页从指间滑出去,砸在地上,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
她在蹲着,没接住。
声音不大,但夜里的大理寺太安静了。
隔壁——不是隔壁,是书房斜对面的那间屋子——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谁?”
脚步声。不快,但方向明确,朝这边来。
沈青禾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腿蹲麻了,一时站不起来。她攥着掉在地上的那张批文,手抖得厉害。
门被推开。
顾砚之站在门口。外衣是披上的,没系带子,大氅一边搭在肩上一边垂着。手里提着那盏青光灯笼,光线从门里照进来,先照到地上散开的卷宗,再往上,照到沈青禾的脸。
他看见了她。看见了地上的卷宗。看见了她手里攥着的那张批文。
他的目光落在签名上。停了三息。
沈青禾也看着他。灯笼的青光照他的脸,比月光亮,她看得清楚——他的表情不是惊讶。不是被撞破的心虚。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,沉沉的,压在眉眼之间。
“放回去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。语气跟平时一样,平的,没有起伏。
沈青禾没动。
“你亲手签了我家的流放批文。”她的声音哑了,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,“然后捡起我,留我用,让我帮你查案—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沈家的人。”
顾砚之没回答。
“你知不知道沈家为什么被流放?通敌。通敌罪。我爹一个刑部主事,跟北燕细作往来——你信吗?”
“放回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不放。”沈青禾把那张批文举起来,“昭德十八年,你六岁。六岁的孩子签的批文?还是你后来补签的?你补签一份十八年前的流放判决——你想干什么?”
顾砚之看着她举着批文的手。看了两息,目光移到她脸上。
“你需要知道的,我会告诉你。现在,放回去。”
“我不需要知道?”沈青禾站了起来。腿麻,站不稳,晃了一下扶住书架。“你流放了我全家,我爹被通敌,我娘死在流放路上——你说我不需要知道?”
“你娘没死在流放路上。”顾砚之说。
沈青禾愣了。
这句话把她噎住了。原主的记忆里,母亲确实死在流放路上——十八年前,沈家被押解岭南途中,母亲病亡于途中。
但顾砚之说没有。
“她怎么死的?”
顾砚之没回答。他弯腰,把地上散开的卷宗一页一页捡起来,整整齐齐叠好,放回书架最底层的格子里。动作不快不慢,跟在公堂上批公文一个节奏。
“你偷进书房,擅阅旧案,按大理寺律该杖二十。”他把最后一页塞回去,直起腰,“但现在不追究。回去睡觉。”
“顾砚之。”
他停了。
“你到底跟沈家什么关系?”
顾砚之站在书架和门之间,青光从灯笼里照出来,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。他没回头。
“你想知道的答案,不在这一本卷宗里。”他说完推门出去了,脚步声往走廊深处走远。灯灭了,书房黑下来,只剩窗缝里那一线月光。
沈青禾站在黑暗里,攥着那张批文。
她没放回去。
她把它折了两折,塞进袖口里,跟令牌、账册、黑珍珠挤在一起。袖口沉甸甸的,坠得厉害。
她推门出去。走廊上没人,顾砚之的房门关着,底下没透光。
沈青禾站在他门口,抬手想敲门,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。
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,关门,躺下,盯着房顶横梁。脑子里全是一个问题——
她娘没死在流放路上。那她娘在哪?
袖口里的批文硌着肋骨,纸角扎得生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