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盯着横梁盯了一个时辰。
她翻了个身,袖口里的批文硌着肋骨,纸角扎进皮肉。她把批文抽出来,在黑暗里摊开。月光不够,看不清字,但她已经记住了。签字那行的笔画走向,每一笔的收锋,全刻在脑子里了。
她坐起来。下床,趿拉靴子,推门。
廊下有人。青黛缩在偏院门口的墙根底下,抱着膝盖打盹,听见动静一下醒了。
“小姐?”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离开这。”
青黛一愣,爬起来追上去:“小姐你等等——大半夜的——”
沈青禾没等。她穿过院子,推开大理寺正门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雪灌进来。外头的雪比白天大了,风裹着雪片子往脸上糊。
她迈出去了。
“小姐!”青黛在后面追,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,“你上哪去啊?外面贴着你画像呢!你出去就是送死——”
沈青禾没停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她只知道待在这个屋檐底下,跟那个签了她家流放批文的人隔三道墙待着,她受不了。
脑子里的画面在循环。父亲撞柱。血溅在她脸上。热的。然后是那张批文上的签名——顾砚之。三个字,瘦硬笔画,收笔干脆。
她跑起来了。青黛在后面追不上,喊着什么,风太大,听不清。
跑到第三条街的时候,脚底下的地面变了。
不是雪。是黏的。
沈青禾低头一看——地砖的缝里在往外冒黑色黏液。不是一条缝,是整条街的砖缝同时往外冒。黏液从四面八方汇过来,朝她脚边聚。
她后退两步。
黏液不追了。它在聚。一团,两团,三团——不,不是三团。整条街的黑色黏液都在往一个方向汇,从街面到巷口,从墙根到墙头,黑压压一片往上涌。
涌到三丈高。
一道黑墙。从街头到街尾,三丈高,朝她推过来。
沈青禾转身跑。
跑到第二条巷子拐进去——死巷。又是死巷。她上辈子是不是跟死巷有仇。
黑墙跟着拐进来,巷子窄,黑墙挤变形,往里收,变成一个人形。比上次大。比上次实。五官的轮廓都有了,是张男人的脸,没有眼珠,两个黑窟窿对着她。
它伸出一只手。
五根黑手指,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把她提起来了。
沈青禾双脚离地。脖子上像被铁箍锁住,不是疼,是那种冰到骨头里的窒息。她攥着批文的手松了,纸页飘落在地上,被雪盖住。
眼前开始发黑。不是阴司视觉的那种黑,是缺氧的黑。脑子里的建模系统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崩——人证,断了。物证,断了。虎符,断了。金缕衣,断了。
“小姐!!”
青黛冲过来。她从后面扑到黑影身上,拳头往那张黑脸上砸——拳头直接穿过去了。什么都打不到。她抓、她拽、她扯,手一次次穿过黑影的身体,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放开她!你放开她!”青黛的声音劈了,带着哭腔。
黑影没动。它连头都没回。
沈青禾的视野缩成一条线。她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少了——青黛的脸,雪,巷口的灯笼光。
然后巷口亮了。
不是灯笼的光。是金色的。
一道光从巷口射进来,不粗,像一根线,正中黑影的胸口。
黑影的身子一僵。掐住沈青禾脖子的手松了一点。
那条金色的线裂开了。
一条变两条。两条变四条。四条变八条。沈青禾在模糊的视线里数不清了。金色的光链从那个方向不断射出来,穿过黑影的身体,一条接一条,把黑影钉在巷子里。
顾砚之站在巷口。
右手掌心亮着“判”字印,金光大亮,比上次在香铺后巷亮了不止三倍。他的左手垂着,大氅没穿,身上只一件单衣,风吹得衣摆往后贴。
百条金链绞碎了黑影。
碎块掉在地上,冒着烟,往砖缝里钻。黑影的脸碎了,手碎了,躯干散成一片片黑色的黏液,退进地下。三息之内,巷子里只剩焦黑的痕迹和一地冒着细烟的残液。
沈青禾从半空跌下来。
顾砚之接住了她。一只手托着她后背,另一只手弯腰从雪里拾起那张批文,折好,塞进她袖口里。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,不硬,单衣底下的身子比她以为的瘦。她的头歪在他肩上,脸贴着他的领口。
她想说话。想说“你走开”。嗓子发不出声,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。
“别说话。”
顾砚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有点哑。不是平时那种平的、没有温度的哑,是那种用力过之后的哑。
她感觉到他在动。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,一只手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,把她抱起来了。雪落在她脸上,凉。
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额头上。
不是雪化的。是滴下来的。一滴,两滴。带着铁锈味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顾砚之咳出的黑血。
她想抬手擦,胳膊使不上劲。
意识在散。脑子里的最后一格画面不是巷子,不是黑影,是三天前——父亲撞柱的那一瞬。血溅在她脸上。热的。
跟现在滴在额头上的血,温度一样。
——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黑影,没有公堂,没有金缕衣。只有父亲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朝她喊。喊的什么听不见,风太大,像那天晚上她冲出大理寺时一样大的风。
父亲的嘴在动,她使劲看,使劲听,终于看清了口型——
“跑。”
然后有人替她擦了额头上的汗。指尖凉的,不是青黛的手。青黛的手小,这个手指长,骨节分明。
她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不确定是不是说给她听的。
“沈青禾,你爹拼死护你出来,不是为了让你逃的。”
她睁不开眼。但那句话她听清了。
不是让她跑。是让她别跑。
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,指尖碰到了床沿。床沿边搁着什么东西,凉的,硬的,长条形的。她的手指沿着那东西摸过去——
绣花针。
从绣坊地上捡的那根,她一直揣在袖口里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床边。
她的手指在针尖上停了一下。扎了一下。疼。
睁开了眼。
天亮了。窗户纸透进来白光。她侧过头,看见床边的凳子上放着一碗粥,温的,冒着热气。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两个字——
【吃粥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