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还温着。沈青禾端起来喝了一口,嗓子疼,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把砂子。
她坐在床上环顾了一圈。
不是她的屋子。
这间房比她住的那间大不了多少,一张榻,一张书案,满墙符纸。黄的、白的、红的,贴了整面墙。有些旧了,边角卷起来,有些新贴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空气里一股朱砂味,混着草药味。
顾砚之的房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——外衣没换,靴子脱了搁在床脚。脖子上一圈凉丝丝的,摸上去是药膏,黑褐色的,涂了一层。
她撑着床沿站起来。腿软,但能站住。走了两步到书案前,案上摊着一张纸——不是卷宗,是一张手绘的城防图,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点。将军府、绣坊、西山墓园、刑部大牢。四个点,都用朱笔连了线。
他一直在推这条线。
“小姐!”
青黛从门口探进来,眼圈红的,脸上还有昨天蹭的锅灰。看见沈青禾站着,冲进来扶住她胳膊。
“你吓死我了!”声音又尖又抖,“你倒在地上不动,我以为你死了——脖子上全是黑的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别嚎。我没事。”
“你没事?你看看你脖子!”
沈青禾摸了一下脖子。药膏底下的指印还在,但不疼了,发麻。
“昨晚谁把我弄回来的?”
“顾大人啊。”青黛的表情变了一下,从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“他抱着你回来的。身上就穿件单衣,冻得——反正我看着他嘴唇发青。守了半夜,天亮才走的。走的时候咳了好多血,那个帕子上全是黑的,我看着都害怕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攥着床沿的被角,指节发白。
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干架。
一个说:他签了你家的流放批文。新墨旧纸,笔迹吻合,他跟沈家的案子脱不开干系。
另一个说:他昨晚用命救了你。百条金链绞碎黑影,他咳了一帕子黑血。你要是再跑出去被黑影逮住,没人救,你就死了。
两个声音吵了三分钟。
最后她松开了被角。
案归案,仇归仇。阿绣的执念值还剩四十几,再拖下去人就散了。马夫今天问斩,时间不等人。沈家的真相——她可以慢慢挖,但不能死在挖真相的路上。
她回到榻边拿枕头,想叠一下靠腰。手伸到枕头底下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。
信封。
她抽出来。牛皮纸的信封,封口没粘,可以打开。信封上压着一张纸条,顾砚之的字:
【信已取回,在你枕边。】
沈青禾打开信封。里面一张信纸,折了两折。展开——
信纸不大,巴掌宽,一尺长。字迹工整,绣娘的手笔,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。墨色均匀,没有抖痕,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稳的。
“现将军赵铮言行与昔日大相径庭,饮食偏生食,夜间不寐,不识旧部。阿绣斗胆请老将军暗查。”
末尾落款处摁了一枚私印。红色的,不大,指甲盖大小。印面上两个字:阿绣。
沈青禾把信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。空的,没写别的。信纸边缘有水渍——不是墨晕开的,是泪痕。
阿绣写这封信的时候在哭。
沈青禾把信折好塞回信封,揣进袖口。袖口里已经挤了一堆东西——令牌、账册、黑珍珠、昨天偷出来的批文。现在又加了一封信。
她推门出去。
走廊上一股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寒颤。脖子上敷的药膏被风一吹,凉意更深了。
顾砚之靠在廊柱上。
大氅穿上了,系着带子。但脸色比昨天更白,嘴唇上没什么血色。嘴角还有一道黑血渍,没擦干净,干在皮肤上。他右手垂着,左手攥着帕子,帕子边角露出来一截,上面是黑红色的。
他看见她出来,目光扫过她的脖子。
“退了。”他说。
沈青禾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三息。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,卷着碎雪。
“信是你取的?”沈青禾问。
“暗卫连夜去的西山。”
“谢谢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别扭。但她确实想说。不是说签了批文那笔账清了,是昨晚那条命,跟这封信,分开算。
顾砚之没接“谢谢”这两个字。他转过身往公堂方向走。
“马夫今日问斩。”他走了两步才回头,“你拿着信,跟我来。”
沈青禾跟上去。
青黛在后面追:“小姐你等等我——”
“你待在这。”沈青禾头也没回,“今天的事你别掺和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,没跟上。站在廊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往公堂方向走。
沈青禾走在顾砚之后面,隔了一步半的距离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大,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。他的大氅后摆在风里晃,肩头上还有没化干净的雪。
她看着那片雪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个男人不会主动给她答案。
但她可以自己去挖。
公堂方向的门开着。衙役已经站了两排,腰上挎刀。今天比上次多了两排人,阵仗大了不止一倍。
沈青禾摸了一下袖口。信在。令牌在。账册在。黑珍珠在。批文也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嗓子还疼,但声音能出来了。
顾砚之跨进公堂门槛的时候,里头传来一阵锁链拖地的声响——刘大被押上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