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堂上多了一个人。
大理寺正卿钱穆安,正三品,顾砚之的上级。六十出头,留着短须,穿一身正式的紫色官袍,坐在案台正中。他不常过堂,今天来了。
沈青禾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——顾砚之没坐主位,站在案台侧面,跟衙役站一排。手里没拿灯笼,抱着几份卷宗,姿态跟下属没区别。
他把主审让出来了。
避嫌。他一个跟沈家旧案有牵扯的人,审一桩跟沈家有牵扯的案子,说不过去。让钱穆安坐主位,他的身份从“裁判”变成了“办案人”,沈青禾呈上去的证据才不会被挑程序上的毛病。
赵嵘和柳氏已经到了。赵嵘坐左边凳子,柳氏跪在他身后。周崇在侧面旁听位坐着,今天没说话,手拢在袖子里。
刘大从侧门被押上来。比昨天更惨了,右脸肿得把眼睛挤成一条缝,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响。衙役把他往地上一按,跪着。
钱穆安拍了下惊堂木:“大理寺重审绣娘阿绣自缢案。证人呈证。”
沈青禾上前一步。
她今天没有官服,没有腰牌,什么身份都没有。但她袖口里有东西。
“证人沈青禾,呈物证一——绣娘阿绣亲笔信。”
她从袖口抽出信封,双手递上。衙役接过,转呈案台。钱穆安拆开封口,展信看了一遍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传笔迹官。”
一个中年文官从侧门进来,五十来岁,刑部专管文书比对的。他接过信,看了两遍,又跟钱穆安低声说了几句。
“笔迹官确认:此信字迹与阿绣在绣坊留底的花样册笔迹一致,系同一人所写。私印比对无误,为阿绣本人私印。”钱穆安把信举起来,朝堂上示意,“当堂宣读。”
衙役展开信,高声念:“现将军赵铮言行与昔日大相径庭,饮食偏生食,夜间不寐,不识旧部。阿绣斗胆请老将军暗查。”
念完了。公堂上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赵嵘站了起来。
“伪造!”他的声音不大但硬,硬得像铁片刮石板,“全部是伪造!一个绣娘,凭什么写这种信?她的字谁教的?她写这封信想干什么?讹诈将军府?”
柳氏跟着哭起来了:“阿绣恨我,才写这些污蔑将军的话!她是被我训斥了几句怀恨在心——”
钱穆安拍了惊堂木:“肃静。”
赵嵘坐回去了。但他的手攥着凳子扶手,指节发白。
沈青禾没接赵嵘和柳氏的话。哭归哭,喊归喊,信是真的,笔迹官认了,印章认了。她不跟他们吵,吵没有用。
她转身面向刘大。
“刘大。”
刘大跪在地上,浑身一抖,抬头看她。右眼肿着,左眼里全是惊恐。
“你昨天在堂上说,帮阿绣送过几封信。你送的,是不是这一封?”
刘大盯着衙役手里举着的信。他眯着左眼看了三息,猛点头:“是!就是这封!阿绣写了让我送到城西驿站,寄往西北大营给老将军!”
“信送到了吗?”
刘大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往赵嵘那个方向瞟了一下——昨天他也瞟过,今天瞟得更快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在驿站门口被将军府的人拦住了。两个人,穿将军府家丁的衣服,把我按在巷子里,信抢走了。”
“抢信的人你认识吗?”
“认、认识一个……将军府管事吴胖子。”
沈青禾转头看赵嵘。
赵嵘的脸在那一瞬变了。不是红,是铁青。从颧骨往下青的,像一层铁锈糊在脸上。
他没说话,但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松开了——不是放松,是攥成了拳,压在膝盖上。
抢信。这是当堂证实的。马夫的证词,信的内容,笔迹官的认定,三样东西扣在一起,形成了一条链——
阿绣发现将军是假的,写了信想寄给西北大营老将军。信被赵嵘的人截了。阿绣知道信被截了,不再敢写信,转而把证据藏进金缕衣里。金缕衣藏在将军府后花园假山底下——赵嵘最不可能翻的地方。
然后阿绣死了。柳氏下的手。
动机、手段、行为逻辑,全部吻合。
第一条闭环完成。
钱穆安看了一眼赵嵘的表情,又看了一眼顾砚之。顾砚之站在侧面,没动,没说话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赵将军。”钱穆安开口,“马夫所言抢信一事,你可知情?”
赵嵘站起来。他站得很慢,脊背是直的。
“一派胡言。”他说,“本将军府上的家丁从不做这种事。一个马夫的片面之词,不足采信。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,你不好奇吗?”沈青禾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你说信是伪造的。那我问你——信被抢走之前,你看过没有?”
赵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沈青禾盯着他的反应:“如果信是伪造的,你为什么要在驿站门口截一个马夫?你怎么知道阿绣写了信?你如果不信内容,抢走做什么?”
公堂上又安静了。
赵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没回答。
柳氏的哭声在身后断了一瞬,又续上了,但声音比刚才虚了不少,眼睛不敢看前面。
周崇坐在侧面旁听位上,手拢在袖子里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没开口,但沈青禾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赵嵘和她之间来回扫。昨天在公堂上替赵嵘说话的人是他,今天他不说话了。
“证人沈青禾,物证是否还有补充?”钱穆安问。
“有。”沈青禾从袖口抽出黑珍珠——不是拿出来的,是捏在手心里,开了阴司视觉。珍珠表面浮出将军府后花园假山的影像。她没让旁人看见,自己确认了一下细节,然后收了阴司视觉,把珍珠收回袖口。
“金缕衣已呈堂。金缕衣内里阿绣血字‘此人非赵’已呈堂。阿绣亲笔信已呈堂。马夫证词已呈堂。”她一项一项数,“人证、物证、行为逻辑,三条线吻合。请大人裁断。”
钱穆安没立刻说话。他翻了一遍案台上的证物,拿惊堂木拍了一下:“今日先到此。证物留存,候复审。退堂。”
衙役喊了一声“退堂”。刘大被拖下去了,路过沈青禾身边的时候,被拖着还要回头看她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。
柳氏被人扶着走了,脚步发软。
赵嵘最后一个走。他起身,理了理衣领,步子不紧不慢。经过沈青禾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半息。
侧过头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。
“沈家余孽,早晚让你死。”
沈青禾没闪。没退。没低头。
她直直地看着赵嵘的眼睛。
赵嵘的眼窝深,瞳孔颜色比常人深一个色号。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冷笑,没有公堂上那种弯弯的嘴角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急。
他急了。
沈青禾看着他走出门的背影。大氅下面腰间空荡荡的,没有虎符。
赵嵘越急,漏洞就越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