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物房在大理寺西跨院最里头,一间半地下的石屋子。门上两道锁,衙役开了第一道,顾砚之开了第二道。
屋里没窗,靠墙上四个油灯盏。顾砚之进去把四个灯全点了,屋里才亮堂些。
金缕衣搁在正中的木架上,展开了摆着。白天公堂上展示过一回,没收回来,直接送这儿了。
沈青禾走到架前,低头看。
白天在公堂上她没来得及细看。现在凑近了才发现,金线的走针跟她想的不一样。普通绣活,金线是穿在底布上的,正面露金,背面留线头。但这件金缕衣的金线是盘金绣——金线在正面盘出纹样,不穿底布,靠极细的丝线钉在缎面上。一寸盘金绣的工钱,顶普通绣娘半个月饭钱。
整件袍子用了多少金线,她估不出来。但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钉线,一排一排的,齐整得像印上去的。
“绣了多少天?”她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顾砚之站在她身后,翻着一本卷宗,“宫中派活的时候给了九十天,阿绣提前五天交的。”
九十天的活,提前五天交。阿绣是个手快的人。
沈青禾凝神,开眼。
阴司视觉下,屋子剥落了表层。金缕衣变了样。
金线里——有光。
不是油灯的光。是金线本身在流着细微的金色光丝,从领口往袖口方向淌,像血管里的血在走。光丝很弱,不仔细看会当成油灯的反光。但阴司视觉下看得清楚,那是一种活的、流动的东西。
“生机。”沈青禾说。
顾砚之抬头。
“金线里有金色光丝在流。这是绣制时留下的生机——活人绣的才有。人死了绣的不会有。阿绣是在活着的时候完成这件活的,不是死后被人伪造就不了。”
“能证明吗?”
“我看见了。但普通人看不见。”
“记录下来。”顾砚之说,“宫中金线验收册上会有对应记录——每件绣品完工后,宫里派内务府的人验收,记录金线用量、针法、完工日期、绣工姓名。这些东西跟实物一对,就能确认是阿绣本人绣的。”
沈青禾收了阴司视觉,目光落回领口。
六个嵌位。每个嵌位的镶座还在,金丝绕成的小圈,大小一样。夜明珠嵌进去正好卡住。
她数了第二遍。六个。
“入宫验收单上写了几颗夜明珠?”
顾砚之翻卷宗翻了两页:“宫中存档——金缕衣一件,镶夜明珠七枚。”
七枚。
七减六,缺一枚。
沈青禾的手指停在第六个空位上。她没急着说话,脑子里那条推理链在自动往下走——
七颗夜明珠,领口只剩六颗。缺了一颗。谁拆的?金缕衣完工后入宫验收,验收时是七颗。后来金缕衣从宫里出来给阿绣修改——不对,金缕衣是在绣坊完成的,没入过宫。
她又看了一眼顾砚之。
“金缕衣完工后,从绣坊到入宫,中间经过谁的手?”
“绣坊完工后,由将军府管事取走,送入宫中内务府验收。验收通过后入库,等太后寿辰那天取用。”顾砚之翻了一页卷宗,“但将军府管事取走的那天,阿绣还没死。第二天才出的事。”
“管事取走的时候,七颗都在?”
“验收单上写的七颗。”
“那夜明珠是什么时候少的?”
“将军府取走之后,入库之前。”顾砚之合上卷宗,“中间只有一个环节——将军府管事吴胖子从绣坊取走金缕衣,送到宫中内务府。路上经过将军府。”
“他回了一趟将军府。”
“对。管事取东西要先回府复命,再送宫中。金缕衣在将军府停了半天。”
半天。这半天里,金缕衣在将军府。赵嵘的机会就在这半天。
“被拆走的那枚,是什么成色?”
顾砚之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。贡品清单,上面列着金缕衣所用物料:金线三两六钱、蜀锦缎一匹、夜明珠七枚——六枚为东珠,一枚为西域进贡“月影珠”。
最后一行用朱笔标了重点:月影珠,独一无二,价值连城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三息。
“月影珠。”她念出来。
“西域贡品,一年只进一颗。比东珠贵百倍。”顾砚之说。
“所以赵嵘拆的不是普通夜明珠,是月影珠。”沈青禾转过身面对他,“七颗里六颗东珠,一颗月影珠。他只拆了一颗。只拆月影珠。”
“他知道哪颗是月影珠。”
“他是将军,物料清单他看过。”沈青禾把推理链往前推,“拆走月影珠之后,金缕衣少了颗珠子。验收的时候过了没有?”
“过了。”顾砚之翻出验收单,“验收单上写的是七枚,内务府的人没细数。”
“没细数就过了?”
“太后寿礼,没人敢拦着查。将军府送来的东西,内务府看一眼就入库了。”
“所以赵嵘知道验收走的是过场。他赌的就是没人细数。”
沈青禾深吸一口气。脑子里的模型咔咔往最后一块拼。
赵嵘拆了月影珠。阿绣是绣这件金缕衣的人,她知道领口该有几颗珠子——七颗。她绣完交活的时候数过。如果她事后发现少了一颗,她会知道是谁拆的——因为金缕衣只在将军府停过。
“阿绣发现了。”沈青禾说,“她绣了三个月,每个针脚每个镶座她都清楚。珠子少了一颗她不可能看不出来。她知道是将军府的人拆的。”
“然后她写了那封信。”顾砚之接上。
“对。她先写了信,想寄给西北老将军。信被截了。然后她在金缕衣内里写了血字‘此人非赵’,把金缕衣藏进假山。她留了两手——一手揭假将军,一手……”
沈青禾停了一下。
“一手什么?”
“月影珠的事,阿绣在金线验收册上签过名。她的签名跟实物是绑在一起的。只要查验收册,就能发现金缕衣完工时是七颗,现在只剩六颗。少的那颗是月影珠。阿绣的签名是证人。”
“所以赵嵘杀阿绣有两个原因。”顾砚之把卷宗合上,“第一,她是唯一能证明假将军身份的人。第二,她是唯一能证明月影珠被拆走的人。绣娘的证词在宫中验收册上有对应记录——杀了她,验收册上的签名就成了孤证。”
“死人不会说话。”沈青禾把金缕衣的领口翻过来看了一眼,“所以他杀阿绣不是为了灭口一个,是为了同时灭两个口——假将军的事,和月影珠的事。一石二鸟。”
公堂上赵嵘喊“伪造”的时候,他没有提月影珠。他甚至不知道沈青禾已经发现了第七颗珠子的事。他以为金缕衣藏好了就没人查了。
“明早第三次公堂。”顾砚之把卷宗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,“这一次,我会让你站上主位。”
沈青禾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手里有金缕衣、有信、有马夫证词、有月影珠的缺失。物证链完整了。明天你站在证人的主位上,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摆出来。”
“赵嵘会翻。”
“让他翻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她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他要让她一个人站上去。
“你要我当堂叫鬼?”她问。
顾砚之没回答。
“阿绣的执念值还剩多少?”
“四十八。”沈青禾说,“低于五十在加速消散。”
“明天是最后一次见她的机会。”
沈青禾攥住金缕衣的袖口。金线硌手。
“她撑到明天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砚之推门出去了。门外的光透进来,照在金缕衣上,金线闪了一下。沈青禾低头看着那些金线——阴司视觉关着,但刚才看到的金色光丝还在脑子里。
阿绣绣了三个月的活,每一针都带着生机。她把命绣进了这件衣裳里。
沈青禾在证物房坐到灯盏里的油烧干了。
面板上跳出了一条新提示。她盯着看。
【回光术·初阶:可兑换使用。需消耗50阴德。当前阴德:-50。透支状态。】
负五十。再透支五十,就负一百。寿元扣得更快。
但她没有别的路。
阿绣的执念值在掉。明天公堂之前如果跌破零,阿绣散了,案子就断了。信有了,金缕衣有了,马夫的证词有了,月影珠的缺失有了——但最直接的证据,是阿绣本人。阿绣亲眼看见柳氏动的手。阿绣亲眼看见窗外那个人。
沈青禾攥紧拳头。
“明天,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