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从赵嵘铠甲缝隙里涌出来的时候,最近的衙役才反应过来不对。
“这什么东西——”
话没说完,赵嵘的身子往上一拔。
不是跳。是被往上拽的。黑雾从铠甲里灌出来,把他整个人包住,往四面八方撑。铠甲撑裂了,甲片崩出去,像一把散开的铁片镖。两片甲片擦过衙役的脸,血线飙出来。
三息。赵嵘从一个穿铠甲的武将变成了三丈高的黑雾巨鬼。
公堂屋顶不够高。巨鬼的头顶撞上去,“轰”一声,瓦片炸了,梁木断了两根,碎瓦片跟下雨一样往堂里砸。
所有人都在跑。
刑部六个官员挤着往侧门涌,撞翻了旁听席的凳子。钱穆安被两个衙役架着往内堂拖,惊堂木从案台上滚下来,掉在地上没人管。
沈青禾在巨鬼暴起的一瞬间被气浪掀翻了。她整个人往后摔出去,后背撞上证物台,台子倒了,金缕衣从她手里飞脱出去,落在三步外的碎瓦堆里。
巨鬼低头。
两只黑窟窿眼对着她。
巨鬼的右手从黑雾里伸出来——五根黑手指,跟昨晚在死巷里掐她脖子的那只一模一样,但大了十倍。黑手指朝她俯冲下来。
沈青禾翻了个身往旁边滚。黑手拍在她刚才趴着的位置,青石地面裂了一道半尺宽的缝。
她爬起来跑,黑手追。第二掌扫过来,带起来的风把公堂侧面的木屏风撞飞了,木屑碎了一地。
“小姐——”青黛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公堂门口了,看见里面的场景,脸都白了。
“别进来!”沈青禾吼了一声。嗓子扯得生疼。
黑手第三掌拍下来。她躲不开了。
一道金光从侧面射过来。
不是一条。是一整片。
金色锁链从公堂地面的裂缝里涌出来,跟井喷一样,一串一串地往上蹿。最前面那条缠住了巨鬼的左腕,第二条缠右腕,第三条缠腰,第四条——锁链自己长了眼睛,往巨鬼四肢的关节上扣。
巨鬼仰头低吼。声音不大,但震得耳朵嗡嗡的。公堂剩下没碎的瓦片又掉了几块。
顾砚之站在公堂正门的门槛上。
官帽没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。长发散着,被灵力托起来,往后飘。他右手掌心亮起一个“判”字印,金光大亮。
他右手虚空一握。
锁链收紧。
巨鬼的左臂被拽到身后。右臂被拉直。腰上的链子勒进去三寸。黑雾从勒痕里挤出来,往外冒烟。
金色火焰沿着锁链烧上去了。不是凡火,没有温度,但黑雾碰到金焰就卷边、收缩、化烟。
巨鬼惨叫。声音像铁器在磨盘上刮。
锁链继续收。一条变两条,两条变四条——沈青禾数不清了,满堂的金链子在绕。巨鬼在三丈的高度开始往下缩。两丈,一丈半,一丈——
地面裂开了一道缝。
不是地震的那种裂。是青石板自己从中间分开,露出底下的黑暗。缝不宽,但深不见底。
锁链拖着巨鬼往缝里走。
巨鬼的四肢挣了一下。没用。锁链太多太密,每一根都烧着金焰,挣一下就少一层黑雾。它被拽着往地缝里拖,像被百只手往泥里按。
最后一声惨叫。地缝合上了。青石板自己拼回去,缝没了。
赵嵘瘫在原地。
铠甲没了。身上只剩一件里衣,歪歪扭扭挂在身上。脸朝下,不动。昏迷了。
公堂安静了。
顾砚之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腿没撑住,膝盖一软,右手撑住了案台边缘。案台被他的重量压得歪了一下。
他左手捂着嘴。黑血从指缝里往下淌。比昨晚多。昨晚咳在帕子上,今天直接从指缝里滴。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混着碎瓦粉。
沈青禾爬起来,走过去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抬了一下头。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是青的。掌心的“判”字印暗了,但没全灭,还在微微亮。
他放下捂嘴的手,在衣摆上擦了一下。
“金缕衣。”他说。声音哑得不像他。
沈青禾回头看。金缕衣在碎瓦堆里,没压坏。她走过去捡起来,掸掉上头的灰。
她回来的时候,顾砚之已经站稳了。没靠案台。站直的,但手在抖。
满堂的人都回来了。不是全部——刑部走了三个,剩下三个站在侧门口不敢进。衙役回来了一半,站在院子里。钱穆安从内堂探出半个头。
顾砚之走到沈青禾面前。
弯腰。伸手。
她的手在地上——她没注意到自己蹲着捡金缕衣的时候还蹲着。顾砚之的手伸到她面前,掌心朝上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手在抖,指尖沾着黑血。
她把手搭上去,他一把拽起来。力气不大,但稳。
然后顾砚之转过去,面向满堂的人。
“此乃大理寺特聘捕快沈青禾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公堂的回音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,“见令牌如见本官。今后任何人再以罪臣之女身份折辱于她——先问本官答不答应。”
衙役站直了。钱穆安从内堂走出来了。刑部剩下的三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赵嵘被两个衙役从地上架起来。他半昏迷着,头垂着,脚拖在地上。被拖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睁开了眼。
不是正常的睁眼。是猛的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弹醒的。
他扭头看向沈青禾。两只眼睛恢复了正常瞳色,但里面全是血丝。他冲着她笑。不是冷笑,是疯笑。
“沈家余孽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”
沈青禾没看他。她在抬头看公堂的房梁——屋顶破了个洞,雪从洞里飘进来。房梁角落有个青色的影子在飘。
赵嵘还在笑。
“太后说了……沈家余孽……见一个杀一个!”
衙役把他拖走了。笑声从侧门传出去,越来越远,最后被门隔断了。
沈青禾没看赵嵘。她盯着房梁。
阿绣在那儿。
青色魂体。比昨晚更淡了。不是影子了,是薄薄一层光雾,勉强维持着人形。
面板上数字在跳。
【执念值:32%】
还在掉。
阿绣的魂体往房梁破洞的方向飘。雪落进她身体里,直接穿过去了。
沈青禾攥紧了手里的金缕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