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役在搬瓦片。断了的梁木两个人抬不走,先搁在院子里。公堂屋顶那个大洞没补上,雪从洞里飘进来,落在地上化了水。
钱穆安在内堂喝茶压惊,刑部的人散了大半。柳氏被押去偏房看管,刘大还跪着没人管,跪到最后自己歪倒在地上。
沈青禾走到公堂东南角。
这个位置离人远。左边是倒了的木屏风,右边是塌了半截的证物台,挡着视线,别人看不见她在干什么。
她开眼。
阴司视觉下,公堂乱成一锅粥的阴气丝线她懒得看。她的目光直接找——
房梁上。
空了。
沈青禾心一紧,目光往下扫。阿绣不在梁上了。
在角落。
阿绣站在地上。站在一缕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光里。雪落在她身上,穿过她的身体。她整个人淡得只剩一层薄光,像有人拿最细的笔在空气里描了个人形轮廓,描完就忘了上色。
面板上数字在跳。
【执念值:30%】
比刚才在公堂上看到的32%又低了两格。还在掉。
沈青禾走过去,在阿绣面前蹲下来。阿绣比她矮半个头,站着的时候两个人差不多高。现在阿绣飘着,脚不沾地,反而比她高了。
“阿绣。”
阿绣看着她。
她没有哭。没有那个在绣坊房梁上缩成一团的样子了。她在笑。很浅的笑,嘴角弯了一点。
“青禾姑娘。”阿绣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比在绣坊时清楚多了——那时候被掐着嗓子,每个字都往外挤。现在不挤了。干干净净的。
“案子翻了。”沈青禾说,“赵嵘被擒了,柳氏押着了。月影珠的事也查出来了。你的冤屈,洗清了。”
阿绣点头。
面板上数字又跳了。
【执念值:18%】
“你不用再困在那个房梁上了。”阿绣说。
沈青禾的鼻子开始发酸。她咬了一下嘴唇,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“阿绣,下辈子——”
“下辈子我不想当绣娘了。”阿绣打断了她,笑了一下,“太累了。绣了三个月的金缕衣,差点把眼睛绣瞎。”
沈青禾没忍住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。不是好笑,是那种又酸又涩的笑。
“那下辈子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干点什么。不用待在屋子里就行。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【执念值:10%】
阿绣的轮廓在缩。不是变小,是变薄。从边缘往里散,像蜡烛被风吹化。
沈青禾站起来了。
“阿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阿绣的声音开始发飘,像隔了一层什么,“但有一句话……我想跟姑娘说。”
沈青禾盯着她。
“大人他……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“那天晚上,他抱着你回大理寺。你说胡话,他不说话。后来你睡着了,他坐在床边,说了一句话。”阿绣的声音越来越轻,但每个字沈青禾都听得清楚,“他说——‘你爹拼死护你出来,不是让你逃的。’”
沈青禾的手攥紧了。
“那句话说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”阿绣说,“我跟着你回来的。从绣坊一路跟着,跟到了大理寺。我听得见。”
“他是说给你听的。”阿绣停了一下,“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”
“他不是害你家的那个人。”
阿绣的身子散了。从脚开始,往上是腿、腰、肩。散成青色的光点,像萤火虫,但比萤火虫淡得多。光点往上飘,飘到沈青禾面前的时候,被她的身体吸进去了。
不是主动吸的。是光点自己飞进来的。
面板弹出了一条提示。
【单元任务“查明阿绣死亡真相”——完成。】
【执念值清零。魂体已归轮回。】
【奖励:阴德+500。当前阴德:-100+500=400。】
【获得被动技能:辩冤之眼——可感知证词中的谎言成分。每日限3次。】
阴德从负一百跳到正四百。脑子里那台机器从嗡嗡响的亏电状态一下充上了,冷意退了。手指不抖了,嗓子的疼也轻了一截。
沈青禾蹲在角落里,看着阿绣消散的位置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地上只有半寸积雪,雪面上有个浅浅的人形痕迹——不是脚印,是热气化了雪留下的印子。
她蹲了一息,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。腿还是软的,但能走了。
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擦。就那么掉了两滴,落在衣襟上,洇了两个小圆点。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掉两滴,像拧紧的水龙头松了半圈。
她擦了。
——
公堂另一头,顾砚之站在院子中间。他在跟一个衙役说话,不知道说的什么。他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垂着,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血。
他抬头了。
两个人隔着满地的碎瓦、断梁、散落的公文案纸,对视了三息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她心里的东西没有全消干净——那张批文还在她袖口里,新墨旧纸的事她没忘。但阿绣的话压在另一头。
“他不是害你家的那个人。”
阿绣在旁边听见的。阿绣能从绣坊跟到大理寺。阿绣没有理由骗她。
沈青禾的目光里,恨意退了一些。没退完。但退了一些。
顾砚之没有走过来。
沈青禾先动了。
她迈过一截断梁,绕过碎瓦堆,朝他走过去。脚步比昨天稳。脖子上的药膏干了,不疼了,走路不碍事。
走到他面前,隔了一步的距离。
顾砚之看着她。他脸上还是没血色,嘴唇青的,嘴角那道血痂还在。左手背在身后的姿势让她觉得他藏着什么——大概是另一只手也在抖,不想让她看见。
“阿绣走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案子结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。嗓子还哑着,但声音出来了。
“现在,谈谈我家的案子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“今晚,你书房。”沈青禾说,“这不是请求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两息。
他点了一下头。幅度不大,跟昨天对她点头那次差不多。
沈青禾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步,停了一下,回头。
“你嘴角还有血没擦干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