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在官道上碾过碎石,发出单调的咯吱声。
沈令仪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。袖子里那截竹笛硌着手腕,冰凉,笛子末端刻着的沈家暗纹——三道交错的波浪线,她不用看也能摸出来。这是裴归尘在宫门口错身时塞进来的,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,只有他眼神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,压在她心上。
“小姐,”小青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了看,“快到长亭了。”
沈令仪睁开眼。
古道两侧的黑松林越来越密,树冠遮天蔽日,把午后的光都吞了大半。风吹过林子,发出呜呜的响动,像什么人在哭。
“停车。”沈令仪说。
车夫勒住马。小青不解地看她。
沈令仪没解释,只是侧耳听着。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——不是虫鸣,不是鸟叫,是翅膀扑棱的声音,从林子深处传来,一片接一片,杂乱,急促。
她掀开另一侧车帘,目光扫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松林顶。
鸟群惊飞。
不是一两只,是一群,从林子不同位置同时窜起来,在空中散开,又聚拢,盘旋着不敢落下。飞起的扇面形状很怪,不是被什么野兽惊扰的自然扩散,而是从几个固定点同时爆发,像有人用棍子捅了马蜂窝。
“前面林子里,”沈令仪放下帘子,声音很平,“至少五十人。”
小青脸色白了白。
车夫也听见了,握着缰绳的手有些抖:“姑、姑娘,还往前走吗?”
沈令仪没回答。她掀开座位下的木板,里面是出发前匆忙塞进去的备用粮草——几袋糙米,几捆干草,还有两小罐火油,原本是防备路上找不到驿站生火用的。
“把火油泼在干草上。”她边说边取出火折子,“米袋也撒开,混进去。”
小青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照做。车夫看着,嘴唇哆嗦:“这、这是要……”
“点火。”沈令仪说。
火折子擦亮,扔进泼了火油的干草堆。轰一声,火焰窜起来,浓烟立刻弥漫开。沈令仪一脚踹开车厢后板:“扔出去!”
小青和车夫合力把燃烧的粮草推下车,滚到路基旁。浓烟顺着风往林子里灌,灰白色的烟柱升起来,很快遮住了一段路面。
“冲过去!”沈令仪喝道。
车夫一咬牙,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。马匹嘶鸣,拖着车厢朝浓烟笼罩的路段狂奔。
几乎在马车冲进烟雾的同时,林子里传来尖锐的哨响。
箭矢破空的声音从两侧袭来,噗噗钉在车厢壁上。有一支擦着沈令仪耳边飞过,钉在对面木板上,箭尾还在颤。小青尖叫一声抱住头。
“低头!”沈令仪把她按倒,自己却抬眼看着前方。
烟雾很浓,但还没完全遮住视线。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一幅图——半年前在兵部档房偷偷查阅的那份《大周边防舆图》,京郊这一片她特意多看了几眼。长亭古道,黑松林,往北三里……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,前朝修过水渠,后来废了,河道比路面低一丈多,两侧有土坡。
马车在颠簸中冲出了烟雾最浓的区域。
前方路面突然出现绊马索!
车夫看见了,拼命勒缰绳,但已经来不及。马匹前蹄被绳索绊住,惨嘶着向前扑倒。车厢跟着倾覆,在巨大的惯性下侧翻,沿着路面滑出去,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。
沈令仪在车厢翻倒的瞬间就护住了头,身体蜷缩,任由惯性把她甩出去。落地时她顺势滚了几圈,卸掉力道,后背撞在一棵树干上才停下。
疼。骨头像散了架。
但她没停,爬起来就往林子深处跑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,正在快速逼近。
“分头追!”有人喊。
沈令仪头也不回,脑子里那幅舆图越来越清晰。古河道……应该就在左前方,穿过这片灌木丛,再下一个缓坡——
她拨开带刺的灌木枝条,手上立刻被划出几道血口子。顾不上疼,她冲下缓坡,脚下突然一空。
是了。
干涸的河道就在坡底,河床裸露着龟裂的泥土和碎石,比上面路面低了足足一丈多。她跳下去,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,钻心的疼。
但这里是个好位置。两侧土坡能挡住大部分箭矢,河道蜿蜒,能顺着往北走。
她喘着气,靠在土坡上听了听。
坡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:“下去搜!”
不能留在这里。
沈令仪咬着牙,拖着扭伤的脚顺着河道往北挪。河床不平,深一脚浅一脚,每一步都扯着脚踝疼。她额头上冒出冷汗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皇帝要灭口,这是意料之中。辞官,离京,都是幌子。真正的杀招在京郊。九幽司的人……五十个,也许更多。裴归尘塞竹笛给她,是提醒她有埋伏。影十应该也在附近,但对方人多,硬拼不行。
得活下去。
河道拐了个弯,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堆,石头缝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。沈令仪闪身躲进石堆后面,屏住呼吸。
坡顶上追下来三个人,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,但手里握着刀,脚步沉稳,眼神锐利——是练家子。
“分头找。”为首的那个说,“河道就这么宽,她跑不远。”
三人散开,沿着河道两侧搜索。
沈令仪缩在石头后面,手摸到袖子里那截竹笛。她轻轻抽出来,借着石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。
竹笛很普通,但末端那三道波浪纹刻得很深。沈家暗纹……除了标记身份,还有什么用?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她认过一些东西。沈家有些旧物,暗纹不只是装饰。比如——
她把竹笛凑到嘴边,没吹,只是用手指按住最上面那个音孔,然后轻轻转动笛身。
咔。
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。
竹笛从中间裂开一条缝,里面是中空的,藏着一卷极薄的绢纸。
沈令仪心脏猛跳。她迅速抽出绢纸展开,就着微弱的光看。
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,是裴归尘的笔迹:
“长亭伏兵为九幽司左卫,共五十六人,分三队。林中有三处暗桩,位置如下……”
下面画了简图,标出了三个暗桩的具体方位和人数。
最后一行字:“古河道向北二里,有废窑洞,可暂避。影十已清除西侧暗桩,东侧交给你。保重。”
沈令仪盯着那行字,看了两秒,然后把绢纸塞回怀里,竹笛重新合拢。
东侧暗桩……
她悄悄从石缝往外看。那三个搜索的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,背对着她。坡顶上还有动静,但暂时没人下来。
脚踝还在疼,但能忍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石堆后面挪出来,沿着河道内侧的阴影,朝着裴归尘标注的东侧暗桩位置摸过去。
河道在这里变窄,土坡也矮了些。她爬上坡,趴在坡顶草丛里往下看。
下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,空地上搭着两个简易的草棚子,棚子外面守着六个人,或坐或站,刀放在手边。棚子后面拴着十几匹马。
是暗桩没错,也是撤退用的马匹。
沈令仪数了数,六个人。她一个人,脚还伤了,硬拼是找死。
得想办法。
她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那些马身上。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,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。
她轻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——是之前藏在身上的香粉,本来是用来追踪的,气味很淡,但有些马匹会对这种气味敏感。
布袋口解开,她抓了一小撮粉末,顺着风的方向,轻轻洒出去。
粉末很细,随风飘散,落在草丛里,也飘向那片空地。
起初没什么反应。
过了大概十几息,拴在最外面的一匹黑马突然打了个响鼻,开始躁动地甩头,蹄子在地上刨。旁边的马被它带动,也跟着不安起来。
守着的几个人被惊动,站起来朝马匹走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马惊了?”
趁他们注意力被马吸引,沈令仪从坡顶滑下去,借着草丛掩护,快速接近草棚。
棚子里堆着些东西:水囊、干粮、箭袋,还有——火折子。
她眼睛一亮。
抓起两个水囊,拔掉塞子,把里面的水全倒在地上。然后抓起火折子,擦亮,扔进棚子里堆着的干草中。
干草遇火即燃,火苗呼啦窜起来。
“着火了!”外面有人大喊。
那六个人慌忙转身往回跑。沈令仪已经退到棚子后面,解开拴马的绳子,用刀背狠狠抽在马屁股上。
马匹受惊,嘶鸣着朝四面八方狂奔。
“马跑了!”
“快追!”
场面一片混乱。沈令仪趁乱钻进另一个棚子,里面果然有她要找的东西——几套备用的粗布衣服,还有弓箭。
她快速套上一件外衣,把头发胡乱束起来,抓了一把箭塞进怀里,又拎起一张弓。转身冲出棚子时,迎面撞上一个折返回来救火的人。
对方一愣。
沈令仪没给他反应的时间,弓身横扫,狠狠砸在他侧颈。那人闷哼一声倒地。
她头也不回地冲进林子,朝着北边废窑洞的方向跑。
身后传来怒吼和马蹄声,但已经乱了套。火还在烧,马还在跑,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。
脚踝疼得厉害,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但她不敢停。
裴归尘说的废窑洞,就在前面。二里地……撑过去,就能喘口气。
林子的光线越来越暗,天快黑了。
黑夜,是逃亡者最好的掩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