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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红烛未灭

面板上“胭脂泪”三个字刚闪了两下,门就被砸响了。

“沈捕快!沈捕快!”

是衙役的声音。沈青禾从床上坐起来,袖口里的东西硌着肋骨——令牌、账册、黑珍珠、批文,昨晚揣着睡的,一样没拿出来。

她开了门。门外站着两个衙役,跑得满头汗,其中一个靴子穿反了。

“苏府出事了,”穿反靴子的那个喘着气说,“苏锦堂家的闺女,明天出嫁——今天夜里嫁房着了火,人烧死了。”

“苏锦堂?”

“京城最大的胭脂水粉商,宫里太后寿宴的脂粉都是他家供的。”另一个衙役接了一句,“顾大人已经先过去了,让我们来叫您。”

沈青禾套了靴子,披上外衣。出门的时候青黛从柴房探出头:“小姐——”

“睡你的。”

——

苏府在城南富人巷。衙役牵了马,沈青禾骑不惯,让衙役牵着马走了两趟街,到苏府门口的时候子时过半。

苏府的门楼比她想象的大。两扇朱漆大门,门楣上挂红灯笼——嫁闺女办喜事挂的。但灯笼没摘,底下跪着个人。

苏锦堂。五十二岁,穿了一身素白孝衣。

沈青禾到的时候他跪在门口,额头磕在地上,哭得很大声。两个家仆在旁边架着他的胳膊,架不住,他往地上瘫。

“小女因悔婚羞愤,一时想不开——一时想不开啊——”

沈青禾在他面前站了一息。

孝衣。白布裁的,领口系带,腰间束带,裤腿扎着。整整齐齐。她拿绣活的眼光看,针脚匀称,布料是新的,没有皱褶。

她闺女死了不到一个时辰。火是子时烧的,三刻钟扑灭。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里,他哭成这样,孝衣穿成这样。

哭成这样的人,哪来的功夫把孝衣穿得板板正正?

“苏老爷。”她开口了。

苏锦堂抬头看她。一张胖脸,眼睛肿得眯成缝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“你是——”

“大理寺捕快沈青禾。现场在哪?”

“嫁房——后院——”苏锦堂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“我苦命的儿啊——”

沈青禾没理他,往里走。

——

嫁房在后院东厢。还没进门就闻到焦糊味。不是木头烧焦的那种,更冲,带着油腻的腥。

门是开着的,门框上的红绸烧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搭在门槛上,还在冒细烟。

沈青禾进去之前看了一眼门口。顾砚之站在门框边上,背靠着墙。他穿了大氅,比平时裹得厚,脸色白得像没上色的瓷胎。

“火从床上起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比昨晚更低了,哑的,“油灯打翻,引燃被褥。”

沈青禾往屋里看。

床榻烧了大半。被褥成灰,床幔只剩几根焦绳挂在架子上。半面墙熏黑了,窗纸全烧化了,窗框还在冒烟。地上有水——扑火浇的——混着黑灰,踩上去黏脚。

“遗体呢?”

“堂屋。临时搭的板子。”顾砚之侧了一下身子。沈青禾注意到他靠墙的那只手在微微抖,指尖按着门框使了劲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“看现场。”

他没回答她的问题。

沈青禾没追问,转身往堂屋走。经过顾砚之身边的时候,他往后退了半步——不是让路,是没站稳。腿在打软。

堂屋在正院。板子架在两张方凳上,上面盖了白布。两个丫鬟守在门口,十七八岁,眼睛哭得通红。

沈青禾掀开白布一角。

苏明玉的脸——不能叫脸了。烧熔了半边,左边五官还勉强能分辨,右边全是焦的。头发烧没了,露出头皮上的水泡。

沈青禾没在脸上停留。她的目光往下走。

手。

苏明玉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前。十指蜷曲,指节弯向掌心,像是护着什么。指甲焦黑,但手指的方向是朝内的——朝向自己的肚子。

沈青禾蹲下来,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。

自焚。人被火烧,本能是什么?挣扎。手会往外推,去抓、去挠、去扑打身上的火。不会两只手整整齐齐交叠在肚子上。

这不是自焚的姿势。

“丫鬟。”她站起来,扭头问门口的丫鬟,“火着起来的时候,你们在哪?”

左边那个丫鬟擦了把鼻涕:“回姑娘,奴婢在偏房。听到喊声跑过来,火已经大了,进不去——”

“谁喊的?”

“苏老爷。老爷巡夜路过嫁房,看见火光,喊人救火。”

“巡夜?嫁女前夜,主家老爷亲自巡夜?”

丫鬟一愣,没接上话。

右边那个插了一句:“老爷平时不巡夜的,都是管事巡。今晚管事说肚子疼,老爷就替了一回。”

“管事今晚肚子疼。得嘞。”沈青禾把白布盖回去,站起来。

苏锦堂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堂屋廊下,又跪下了,拍着大腿哭:“我苦命的儿啊——”

沈青禾侧耳听了一息。

哭声调子平。起调一个高度,尾音一个高度,循环往复。像背过的。

“苏老爷,你先下去歇着。”她说,“衙役,把闲杂人清出去。”

苏锦堂被架走了。丫鬟也被带走了。堂屋里只剩沈青禾和盖着白布的苏明玉。

她等了一会儿。确认廊下没人了。

凝神。开眼。

阴司视觉下,堂屋剥落了表层。白布上的焦黑味更冲了。沈青禾的目光落在遗体上方——

苏明玉在那儿。

蹲在遗体上方的空气里。蜷着身子,膝盖抱在胸前,整个人焦黑的,跟一截烧过的木炭一样。没有五官——不是烧没了,是太模糊,像画了一半没画完就被人按了擦除。

头顶飘着一道血色进度条。

【执念值:87%】

87%。跟阿绣第一次见的时候差不多。但阿绣那时还能缩在房梁上不动。苏明玉不行——她蹲在原地,嘴张着,喉咙里全是灰烬的颜色。她在说话。但没有声音。

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沈青禾蹲下来,把手伸到苏明玉面前。掌心朝上。

苏明玉抬起了手。焦黑的、看不出指节的手。她的手在沈青禾掌心里面动——不是拍,不是按,是写。一笔一画地写。

第一笔。横。竖提。竖。横折。横。

毒。

第二笔。横。竖提。撇。竖弯钩。

换。

毒。换。

沈青禾盯着掌心里那两个字。笔画歪斜,但能认。

毒——有人下了毒。换——有什么东西被换了。

苏明玉的手写完“换”字的最后一笔,停了。她焦黑的脸上没有表情——她没有表情的能力了。但她的嘴还在张着。在说别的什么。发不出声。

沈青禾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毒。换。苏明玉嫁房,嫁女前夜,自焚。手护着肚子。苏锦堂的孝衣穿戴整齐。管事今晚恰好肚子疼。

她收了阴司视觉,站起来。

走出堂屋,顾砚之靠在廊柱上。他换了一根柱子——原来那根旁边的墙皮被他的大氅蹭掉了灰。他还在硬撑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不是自焚。”沈青禾说,“手不对。自焚的人手往外扒,她的手护在肚子上。”

顾砚之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还有。”沈青禾看着他,“她说不了话。但她在掌心里给我写了两个字——毒,换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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