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还是热的。
沈青禾蹲在烧塌了半边的床架旁边,手指拨开焦黑的碎屑。木板炭化了,一碰就碎。被褥烧成了灰,混着床幔的布渣,黏糊糊粘在一起。
她一寸一寸往里翻。顾砚之在院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嫁房烧了半间,屋顶塌了一角,站在里面不安全。他守着外头不让闲人进。
翻了大概两尺深,指头碰到一个硬的。
不是木板。滑的。她把上头的灰拨开,露出一个锦缎盒子的一角。锦缎烧焦了边,但盒子本体没烧穿。
她把盒子整个扒出来。
巴掌大,锦缎面,铜搭扣。搭扣烧得发黑,但扣着没开。她掰开搭扣,掀盖子。
里面三个小瓷盒。拇指粗,矮胖,瓶口封着蜡。蜡没化——嫁房着火时间不长,三刻钟扑灭,温度不够把密封蜡全化开。
三盒都没开封。
沈青禾把瓷盒翻过来。盒底刻着一个字,小篆体,笔画细得要凑近了才看清——“周”。
三盒都是。同一个字。
苏家是京城最大的胭脂商,太后寿宴的脂粉都从苏家出。苏家的东西盒底该刻“苏”。
这三个刻的是“周”。
——
小翠被提进偏厅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十七岁的丫鬟,脸圆,眼睛肿着,鼻头红了一圈。她进门先看沈青禾的脸色,再看凳子,不敢坐。
“坐。”
小翠坐了半个屁股,膝盖并着,手攥在腿上。
“你伺候苏明玉多久了?”
“三、三年。从小姐搬进嫁房就奴婢伺候。”
“小姐的胭脂水粉归你管?”
小翠点头。
沈青禾把那三个瓷盒搁在桌上。“见过没有?”
小翠看了一眼,点头:“见过。这是周记作坊的东西。”
“苏家自己的胭脂不用,用周记的?”
“不是——”小翠急了,身子往前探,“小姐出嫁前一个月,不用自家铺子的胭脂了。老爷让人送了一包新的来,就是这盒子装的。说是周记的新方子,比自家的好。”
“小姐用了没有?”
“用了。用了三天脸上起红疹。”小翠比了一下自己的脸颊,“两颊这里,一片一片的。小姐发好大的火,摔了一套茶具,说要去找老爷问。”
“问了没有?”
“小姐去找了。回来没说什么。但第二天老爷让人把小姐屋里所有周记的胭脂全收走了。又换回自家老方子的。”
“换回来之后呢?红疹消了?”
“消了。但小姐人不对劲了。”小翠的声音低下去,“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。窗帘子拉上,不让点灯。奴婢送饭进去,小姐有时候连碗都不碰。出嫁前三天,几乎没吃过东西。”
沈青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胭脂收走之后,小姐手上有没有留下那批周记的?”
小翠想了想:“留了一盒。小姐藏的,藏在床板底下。奴婢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了,没敢声张。”
床板底下。
沈青禾刚才就是从床板底下的灰烬里扒出来的锦缎盒。三盒没开封的——小姐藏了一盒,为什么盒子里有三盒?
她把瓷盒拿起来对着小翠:“你说小姐藏了一盒。这里头是三盒。”
小翠愣住了。她盯着那三个瓷盒看了三息:“奴婢只见小姐藏了一盒。这另外两盒……奴婢不知道。”
沈青禾把瓷盒放回桌上。多出来的两盒,不是小姐自己藏的。是有人在她藏好之后,又往床板底下塞了两盒。
谁能在小姐眼皮底下往床底下塞东西?不是丫鬟,不是家丁。能进嫁房的只有苏锦堂。
——
沈青禾从偏厅出来,在院门口看见了周福。
管家,五十岁,干瘦,颧骨高。他在院门外面探头探脑,脖子伸进来又缩回去,看见沈青禾出来,缩的动作更快了。
“周管家。”
周福站住了。转过身来,脸上堆出一个笑:“姑娘——沈捕快,您叫老奴?”
“昨晚着火你睡在哪?”
“老奴睡在后院倒座房。”
“听见动静没有?”
周福的眼皮跳了一下。“没有。老奴睡得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火起来的时候是老爷喊的,老奴才醒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。
面板弹出来了。
【辩冤之眼触发——目标:周福。当前可用次数:3/3。】
【检测结果:微谎。偏移幅度12%。】
12%偏移。不是全假,是半假。他听见了,但说没听见。他没听见的是“什么都不”这三个字。他听见了什么,但不说。
“管事今晚肚子疼,老爷替他巡夜。”沈青禾把丫鬟说的话拎出来,“那个肚子疼的管事,是你手底下的人?”
周福的笑僵了一瞬。“是。管事老赵,昨晚闹了肚子。”
“闹了肚子去看过郎中没有?”
“老奴——老奴让他喝了碗姜汤,歇着了。”
又是笑。沈青禾没动,又盯了他两息。
“周管家,你今早穿的衣服跟昨晚一样吗?”
周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。“一样。老奴没换。”
“没换。着火的时候你跑出去救火了?”
“老奴——老奴去提水了。”
“提水浇火,身上该有水渍。你袖口是干的。”
周福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。
沈青禾不追了。再追他也不会说。她现在没有证据逼他开口——辩冤之眼能告诉她他在说谎,但不能告诉她他隐瞒的是什么。
“行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周福走了。脚步快得不像五十岁的人。
——
沈青禾走回嫁房门口。顾砚之靠在院门另一侧的墙上,大氅裹得紧,脸白得没有血色。他没问她查到了什么,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在等。
“三盒周记胭脂,藏在床板底下。”她把三个瓷盒排在他面前,“小姐自己藏了一盒。多出来两盒是别人塞进去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苏锦堂。”沈青禾说,“嫁房是他家,丫鬟说苏锦堂经常进闺女的嫁房送东西。”
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瓷盒,目光落在盒底的“周”字上。
“周记作坊。”他说,“京城做胭脂的不止苏家一家。周记是小作坊,不接散客,只给指定客商供货。”
“指定客商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砚之靠着墙直起身子,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,“要查。”
沈青禾把三个瓷盒收进袖口——袖口已经快装不下了。令牌、账册、黑珍珠、批文、阿绣的信,现在又加三个瓷盒。她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证物柜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站了多久了?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腿还撑得住?”
他没回答。但他往墙边靠了一下,换了条腿承重。
沈青禾没拆穿他。她转身往嫁房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苏明玉出嫁前一个月换了胭脂。用完起红疹。然后情绪变了,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出门不吃饭。”她数着手指,“一个月。毒和换——换的是胭脂,毒在胭脂里。”
她蹲下去,把嫁房门槛上那截没烧完的红绸扯了一截下来。红绸还红着,烧焦的边发黑。
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她站起来,“多出来的那两盒没开封。小姐自己藏的那盒——她知不知道里头有毒?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如果知道,她藏一盒有毒的胭脂做什么?留着自尽?”沈青禾把红绸捏在手里,“如果不知道,她藏一盒做什么?留证?”
门口的红绸被她扯了一截之后,另一头“噗”地掉下来半截,搭在地上,沾了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