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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灰烬里的字

灵堂里烧着檀香。浓得发苦,压不住底下那股焦糊味。

沈青禾进去的时候,苏锦堂跪在外间蒲团上。香案摆着,供着牌位,还没来得及写名字,空白的。苏锦堂跪在牌位前面,背对着里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哭声还在。中气挺足。

沈青禾从他身后过去,脚步没压。苏锦堂听见了,扭头看了一眼。眼眶红的,但红得均匀——不像哭了一夜的人,那种红该是肿的、烂的。他的红像拿花椒水洗过。

“姑娘——沈捕快,再看看小女?”

“复查遗体。”

苏锦堂点了一下头,让开了。

沈青禾掀帘进里间。帘子是白布的,新挂的,边角还带着布店里的折痕。她进去之后把帘子放下来,回头确认苏锦堂没跟——他跪回蒲团了,背影直了。

开眼。

阴司视觉下,里间的光变了。焦黑味在视觉里是灰绿色的丝线,从板子上的遗体往上飘,缠在房梁上打转。

苏明玉在。

蹲在遗体的胸口位置。跟昨晚一样的姿势,膝盖抱在胸前,整个人焦黑得只剩一个轮廓。头顶的进度条比昨晚低了一格——

【执念值:84%】

降了。不是降很多,但在动。

苏明玉看见沈青禾了。她焦黑的脸上没有五官,但头偏了过来。她的嘴张着——还在说。还是没有声音。

沈青禾蹲下来。跟上次一样,把手伸到苏明玉面前。掌心朝上。

苏明玉没往她掌心里写字。她的手在空气中比划——没有着力点,手指划过去什么都没留下。

沈青禾四下看了一圈。板子底下——嫁房搬过来的碎物堆在一块,灰烬、烧焦的碎布、半截木炭。她从里头捡了一块没烧完的纸片。巴掌大,纸质厚,是那种包胭脂用的油纸,烧焦了边但中间还白着。

她把纸片平放在地上。

苏明玉的魂体低头看着那张纸片。她伸出一只手。焦黑的指尖碰到纸面——

纸面上浮出字迹。

不是墨写的,是炭笔。黑灰色的,一笔一画很慢。沈青禾盯着,一个字一个字认。

第一个字:爹。

第二个字:换。

第三个字:方。

第四个字:子。

“爹换方子。”沈青禾念出来。

苏明玉的手继续在纸面上动。下一组字,笔画比前面更抖——

第五个字:太。

第六个字:后。

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第七个字:寿。

后面还有字。但苏明玉的手指开始抖得厉害,焦黑的指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斜的线条,辨不出来了。她的手越抖越快,最后整条胳膊都在抖。她缩回手,抱住自己的膝盖,缩成一团。

沈青禾盯着纸片上那七个字。

爹换方子太后寿。

爹是苏锦堂。换的是方子。太后寿——太后寿宴。

她脑子里两根线撞到了一起。

金缕衣案。赵嵘私吞太后寿礼的月影珠。赵嵘的假将军身份靠太后扶上去的。太后寿礼这条链子上,第一个环节出了问题。

胭脂案。苏锦堂给太后寿宴供胭脂。换了方子。苏明玉发现了,藏了一盒周记的胭脂当证据。然后苏明玉死了。

两条线。金缕衣。胭脂。都挂在太后寿宴上。太后寿宴上的东西,正在一件一件出问题。

——不是出问题。是被人一件一件动了手脚。有人要动太后的寿礼。

外面有脚步声。

顾砚之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,很低:“有人来了。苏锦堂往这边走。”

沈青禾把纸片从地上拿起来,折了两折塞进袖口。袖口已经塞了十来样东西了,她用力把瓷盒往旁边挤了挤,纸片硬塞进去。

她站起来,把板子上的白布理了理——刚才掀过的一角没盖好。她把白布盖平了,退后两步。

帘子掀开。

苏锦堂端着一碗茶进来。碗里是热茶,还冒着气。他脸上的泪擦了,但眼眶还是红的。那种均匀的红。

“姑娘辛苦了。”他把茶递过来,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
“还没查完。”沈青禾没接茶,“苏老爷,令女出嫁前一个月,你给她送过一批新的胭脂?”

苏锦堂的手顿了一下。碗里的茶晃了一圈,没洒。

“有这回事。”他说,“周记的新方子,比我家老方子细润。女儿要出嫁了,我想让她用好的。”

“用了起红疹。你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苏锦堂的语气没变,“用新方子有的人会不适应。我让人给她换回老方子了。”

“换回来了?”

“换回来了。”

沈青禾盯着他。

面板跳了。辩冤之眼:谎,偏移幅度47%。

47%。不是微谎了。大半都是假的。

换回来了。假的。他没有把胭脂全换回来。他收走了小姐屋里原有的周记胭脂,但转身又塞了两盒回去。藏在床板底下。

沈青禾没把这条戳破。她现在手里还有一张苏明玉写的纸片——“爹换方子太后寿”。如果让苏锦堂知道她已经拿到了魂体写的字,他会做什么?

“令女出嫁前三天不吃不喝,你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苏锦堂的声音终于变了一下,低了半截,“女儿舍不得爹。”

又是谎。沈青禾没看面板,但不用看也知道。

“苏老爷,你昨晚替管事巡夜,路过嫁房看见火光。巡到嫁房门口是什么时辰?”

“子时——子时一刻。”

“平时巡夜不经过嫁房?”

“经过。后院的路绕过去。”

“那平时巡夜的人——管事老赵——他知道你昨晚替了他?”

苏锦堂愣了一息。“知道。我跟他说了。”

“他肚子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亥时。”

“看郎中没有?”

“没——喝了碗姜汤。”

沈青禾点了下头,没再问了。苏锦堂端着茶碗站在原地,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——不是在看她,是在看她身后。帘子放下来了,看不到里间。但他在看。

“姑娘还想看什么?”

“先到这。”沈青禾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“苏老爷,令女的嫁妆清单能给我一份吗?”

“嫁妆?”

“对。清单上应该有胭脂水粉一项。我想看看上面写的哪家铺子。”

苏锦堂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嫁妆烧了——清单在火里。”

“烧了?”

“嫁房着火,东西都烧了。”

沈青禾看着他。嫁房着火的时候,嫁妆清单是纸,会烧。但嫁妆清单一式两份——一份随嫁,一份留府。嫁房烧了,留府那份还在。

“苏老爷,留底那份呢?”

苏锦堂的脸僵了。就僵了一瞬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对。还有一份留底的。老奴让人找出来。”

“得嘞。今天能给我吗?”

“今天——今天有点乱。”

“明天。”沈青禾走出灵堂门槛,“明天一早我来拿。”

苏锦堂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。风从院门灌进来,把声音吹散了。沈青禾没回头。

走到院门口,顾砚之靠在墙上。他已经换了一面墙靠着了——从左边挪到了右边,因为左边的墙皮松了。

沈青禾从袖口里把折了两折的纸片掏出来,展开,举到他面前。

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纸片上的字。

“爹换方子太后寿。”沈青禾说,“太后寿宴的胭脂。他换了方子。”

顾砚之看着那行炭笔字,没动。过了三息,他抬手按在纸片上,指腹压住“太后”两个字。

纸片底下发出极细的“嗤”一声。

沈青禾低头一看——顾砚之的指腹压着的地方,焦了一点。不是烧的,是判官的灵力把纸片上的残余阴气逼了出来。

“这字是真的。”顾砚之收回手,“魂体书写不会造假。”

“我知道是真的。”沈青禾把纸片折好收回袖口,“我要查的是——苏锦堂换了什么方子。太后寿宴的胭脂,原本用什么方子,换成了什么方子。周记作坊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。”

她走了一步,又回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苏锦堂刚才说嫁妆清单烧了。留底那份他说明天给我。”

“你觉得他今晚会干什么?”

沈青禾没回答。她看了一眼苏府后院的方向——嫁房烧塌的屋顶露出一截焦黑的房梁,上面还挂着半截没烧完的红绸。

“他会改。”她说,“今晚他会把留底那份嫁妆清单重写一份,把胭脂那一项改成苏家的老方子。明天给我一份干干净净的假货。”

顾砚之没说话。

“所以今晚不能让他改。”沈青禾转身看着他,“你现在去大理寺调一个人来盯苏府后院。苏锦堂今晚碰那份清单——就拦下来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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