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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胭脂铺旧人

青黛跑了一个半时辰。

沈青禾蹲在苏府门口台阶上等。没进苏府,没回大理寺,就在台阶上蹲着。袖口里塞了太多东西,蹲下来的时候硌肋骨。

青黛从巷子东头跑过来,鞋掉了一只,拐过弯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

“小姐!找到了!”

“喘匀了再说。”

“城南——胭脂巷——有个张婆婆!”青黛弯着腰喘,手撑在膝盖上,“以前在宫里调胭脂的!退休二十年了!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她当年在宫里专管太后用的脂粉!”

“太后用的脂粉。”

“对!”

沈青禾站起来。“走。”

——

胭脂巷在城南旧城区。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。地上铺的青砖碎了大半,露底下黄土。两边都是老房子,土墙,木门,门楣上挂着干菜和辣椒串。

巷子尽头一扇矮门。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,边角翘起来。

沈青禾敲了三下。
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矮小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挽了个髻,别了根木簪子。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。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,镜片一边厚一边薄。

“找谁?”

“张婆婆。”

“我就是。你谁?”

“大理寺捕快沈青禾。想问您几句话。”

张婆婆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。镜框压在鼻梁上,她把眼镜推了推,往门里退了一步:“进来吧。别踩我的瓶子。”

屋里全是瓶子。瓷的、玻璃的、陶的,大中小排了三排,靠墙搁着。桌上摊着一把研杵和一个石臼,臼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红色粉末。空气里一股花粉味,混着蜂蜡的甜。

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瓷盒——周记的胭脂盒,三盒里拿了一盒。袖口终于松快了一点。

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
张婆婆接过瓷盒,戴正了老花镜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先看盒盖的搭扣,再看盒身的漆色,最后翻到盒底。她的指甲在小篆“周”字上刮了一下。

“周记作坊。”她说,“十八年前还在给宫里供胭脂。”

“十八年前?”

“我退休那年。那时候周记还是老方子——纯花汁调蜂蜡,成本高,但养皮肤。宫里用的就是这个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被人收了。”张婆婆把盒子搁在桌上,用研杵敲了一下盒底,“收了之后配方全换了。”

“换成什么?”

张婆婆又敲了一下盒子。“你把这盒子打开。”

沈青禾掰开蜡封,打开瓷盒。里面是一团胭脂膏,暗红色,表面发亮。张婆婆凑近闻了一下,皱眉,把盒子推开。

“铅粉。”她说,“以前老方子是花汁加蜂蜡,抹上去养皮肤的。后来的方子里掺了铅粉,抹上脸又白又亮——但你不出一个月就烂脸。红疹、脱皮、化脓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
沈青禾想起小翠说的话——“用了三天脸上起红疹”。

“这个方子,跟苏家供的寿礼胭脂用的是同一个吗?”

张婆婆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苏家?”

“苏家给太后寿宴供胭脂。苏家闺女用了一批周记的东西,脸上起红疹。”

张婆婆拿起盒子,翻到底部,指着那层漆色:“这个盒子的漆底是铅粉调的。苏家供寿礼用的就是这个方子——不是老方子。是换过的。假的,糊弄人的。”

“苏家自己的老方子呢?”

“苏家老方子我见过。正经花汁蜂蜡,不掺铅。但那个方子成本贵三倍。一斤花汁要摘一百斤花瓣,蜂蜡要用野蜂的,不能用家蜂。一年下来成本几百两银子。换成铅粉方子,几十两就够了。”

几百两省到几十两。差出来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?

“张婆婆,周记作坊被人收走的时候,收的人是谁?”

张婆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那时候我已经退休了。听以前的老姐妹说过一嘴——是个女的,从宫里出来的。具体是谁,不知道。”

“宫里出来的女的。”

“对。老姐妹说那女的穿内务府的衣裳,说话带着宫里的腔调。周记的老板收了银子就走了,之后周记的东西全是新方子。”

沈青禾把张婆婆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周记作坊,十八年前被一个宫里出来的女人收走。收走之后配方从花汁蜂蜡换成了铅粉。苏锦堂给太后寿宴供的胭脂,用的是铅粉方子。

苏锦堂用铅粉方子冒充老方子供寿礼。省下来的差价进了自己口袋。他闺女用了这东西,起了红疹,发现方子不对。然后闺女死了。

“张婆婆,您说的这些能写下来吗?我需要一份书面证词。”

张婆婆没立刻答。她把研杵放下,擦了擦手。“写下来?”

“对。签名画押。”

“我一个退休老婆子,怕什么。”张婆婆说,“写就写。但我写字慢。”

“不急。您慢慢写。”

沈青禾从苏府灵堂顺的一张白纸和一截炭笔——不是顺的,是苏锦堂供在灵堂案上的纸钱旁边搁着的白纸,她拿了两张。炭笔是嫁房灰烬里捡的烧焦木条。

张婆婆接过纸笔,戴上老花镜,趴在桌上开始写。字确实慢,一笔一画像绣花。

沈青禾在旁边等着。等的时候她把那盒周记胭脂的蜡封重新按上了——蜡碎了一块,按不回去。她把盖子扣上搁在桌角。

张婆婆写了大概一刻钟。写完了,纸上一共四段话。字歪歪扭扭但清楚。最后画了押——拇指蘸了砚台上的红墨水,摁了一个指印。

“拿去。”张婆婆把纸推过来,“够不够?”

“够了。谢谢您。”

沈青禾把纸折好收进袖口——又满了。她从桌上拿起那盒周记胭脂,也收回袖口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。

“张婆婆,最后问一句。二十年前您退休的时候,宫里管胭脂采买的是谁?”

“内务府的张德全。”张婆婆说,“死了。八年前死的。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对。死的时候全身发黑,跟中毒似的。”

沈青禾没再问了。她跨出门槛,青黛在巷子里蹲着等,手里多了半个馒头——不知道从哪要来的。

“走吧。”

——

巷口。顾砚之靠在墙边。

他换了一面墙——这次靠的是巷口东面的,西面那面被屋檐滴水洇湿了。脸色比早上又白了一层。大氅领子竖起来,手揣在袖子里,看不出在不在抖。

沈青禾走到他面前站住了。没说话。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她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的东西——巷口买的,两个肉包子,还热着。塞进他手里。

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。
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他问。

“进巷子之前。你在这儿站了快两个时辰,不饿?”

她没回头,往前走了。青黛跟在后面小跑。

顾砚之站在巷口,把油纸包打开了一个角。热气冒出来。他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停了一息,又咬了一口。

巷子深处传来青黛的声音:“小姐,你午饭也没吃吧——”

“闭嘴。走。”

油纸包上有一小块油脂洇了出来,渗到顾砚之的指头上。他用拇指蹭了一下,没擦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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