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公堂修了半边。东面那堵上次被赵嵘的巨鬼撞裂的墙刚用新砖补上,泥灰还没干透。屋顶的大洞拿木板临时盖了一层,雪落上来积在板面,隔一阵“噗”地滑下来一堆。
朱正卿坐主位。不是钱穆安——钱穆安昨天被巨鬼吓病了,告了三天假。朱正卿是大理寺左卿,从四品,五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但背挺得直。
临时开堂,戌时。外头天黑透了,公堂四个角点了火盆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苏锦堂跪在堂中间。孝衣换了,今天穿的是囚服——灰布的,没系带子,松松垮垮挂在肩上。但他跪的姿势还是板正的,膝盖并拢,手搁在腿上。
沈青禾站在证物台旁边。台上摆了三样东西:周记胭脂盒一个,张婆婆的笔录一份,小翠的口供一份。按顺序排的。
朱正卿拍了一下惊堂木:“开堂。证人呈证。”
沈青禾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递上去。衙役接过转呈案台。朱正卿先看胭脂盒,翻到底部,看了一眼“周”字。再翻开张婆婆的笔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张婆婆何人?”
“退休宫匠。在宫中专管太后脂粉调香,干了三十年。二十年前退休。”沈青禾说。
“她这个笔录——配方鉴定,说苏家供的寿礼胭脂掺了铅粉,替的是花汁蜂蜡老方子?”
“是。”
朱正卿放下笔录,拿起来小翠的口供。看完之后他抬头看苏锦堂。
“苏锦堂,证人证词你听清了?”
苏锦堂叩了一下头:“草民听清了。”
“你有何话说?”
苏锦堂抬起头来。脸上没有哭,没有慌,表情像做生意谈价的时候——那种不卑不亢的样子。
“大人明鉴。”他说,“小女用了劣质胭脂烂了脸,羞愤自焚。这是小女自己的选择,跟草民无关。胭脂方子是周记作坊给草民的,草民不知道那是假的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。
面板跳了。
【辩冤之眼触发——目标:苏锦堂。当前可用次数:3/3。】
【检测结果:谎言。偏移幅度78%。】
78%。差一点就是全假了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里,“不知道那是假的”是假的,“小女自己的选择”也是假的。整段话只有“胭脂方子是周记作坊给我的”这半句是真的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沈青禾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你不知道方子是假的?”
苏锦堂看她一眼。“草民确实不知。”
面板又跳了。
辩冤之眼:谎言,偏移幅度81%。
81%。比第一次还高。他越说越假。
“苏锦堂。”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做了二十年胭脂生意。花汁蜂蜡老方子和铅粉方子,成本差三倍。你进价的时候会看不出来?”
“草民——草民不亲自管配方——”
“张婆婆说周记的盒子漆底就是铅粉调的。你连盒子都分不出来,你做的什么生意?”
苏锦堂的嘴动了一下。没说出话来。
沈青禾没给他喘气的机会。“你女儿用了三天脸上起红疹。你把周记的胭脂全收走了。你收走的时候知不知道方子有问题?”
“草民——收走是因为小女皮肤不适应——”
“不适应?”沈青禾的声音拔了一截,“铅粉烂脸叫不适应?你做了二十年胭脂商,你连铅粉过敏都不知道?”
苏锦堂的脖子缩了一下。他的手从腿上滑到地上,撑了一下身子。
“苏锦堂,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换的方子?是你女儿发现之后你才停的,还是你一直在用假方子供寿礼?”
“草民没有——”
“你供太后寿宴的胭脂,用的是铅粉方子。你把花汁蜂蜡的成本省下来,差价进了谁的口袋?”
苏锦堂的脸白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,是一下子,从脖子往上刷了一层白。
他的嘴张开又合上。合上又张开。
“草民确实——确实——”
朱正卿拍了一下惊堂木:“苏锦堂!你若再抵赖,本官就命人去查你苏家所有账目!”
苏锦堂的身子晃了一下。他跪了快半个时辰了,膝盖撑不住了。但他的嘴还是没松。
“草民——草民确实不知方子是假的——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第三次。
面板跳了。
辩冤之眼:谎言,偏移幅度85%。
85%。三次。三次全假。他说“不知”的时候,每个字都在撒谎。
今天的次数用完了。
沈青禾没再追问。她退回证物台旁边,站定了。三次辩冤之眼全砸在同一个人身上,砸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——苏锦堂知道方子是假的。他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但他不认。
他在怕。
沈青禾想了三息。苏锦堂抵死不认。一个做生意的商人,明知账目会被查,还是咬死“不知”。他在怕什么?
——他在怕说出“太后”两个字。
苏明玉魂体写的“爹换方子太后寿”。换方子是为了太后寿宴。苏锦堂供寿礼用的假方子。这件事一旦坐实,就不是“以次充好”的事了——是欺骗太后。是欺君。
沈青禾没有把“太后”这两个字在堂上说出来。她看了一眼顾砚之。
顾砚之站在侧面。他微微摇了一下头。幅度小得只有她看得见。
——现在不是说“太后”的时候。说了会把整个案子引到不可控的方向去。朱正卿的品级扛不住太后这条线。得先在苏锦堂身上撬开一条缝。
朱正卿又拍了一下惊堂木:“今日先到此。苏锦堂暂押候审,明日再审。退堂。”
衙役喊了一声退堂。苏锦堂被两个衙役架起来。他站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回去。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,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证物台上那盒周记胭脂。
——
公堂散了。衙役收拾证物,旁听的百姓往外走。朱正卿从后门走了,走之前看了沈青禾一眼,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沈青禾走到公堂门口。顾砚之在门槛外面等着,靠在门框上。
她没看他。她在看苏明玉。
阴司视觉开着。苏明玉的魂体蹲在公堂角落里。焦黑的身子蜷着,头偏过来,两只没有五官的眼睛——是两个窟窿——对着沈青禾。
头顶的进度条:82%。
又降了两格。
苏明玉慢慢站起来了。她的动作很慢,焦黑的身子一寸一寸往起撑。她站起来之后,比蹲着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。她朝沈青禾走了一步。
然后她转头了。
不是看沈青禾。是看苏府的方向。
她伸出一只手。焦黑的手指,朝着苏府后院的方向。
沈青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——隔着公堂的墙,隔着两条街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苏明玉的手指着那个方向没动。
“后院。”沈青禾说。
苏明玉的手往下移了一点。不是平着指的,是斜着往下——指地面。
“后院地底下有东西。”沈青禾收了阴司视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沈青禾摇头。“她没说。她就指了一下。”
顾砚之沉默了两息。“明天去苏府。”
“今晚去。”
“天黑了。”
“天黑了好。苏锦堂押在大理寺,苏府没人看着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他想说什么,没说。他的手揣在袖子里——大氅的袖口,他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没把手拿出来过。
沈青禾往台阶下面走。走了三步,回头。
“你来不来?”
“来。”
“走得动吗?”
他没回答。但他从门框上直起了身子,跟上了她的脚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苏府方向走。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沈青禾走在前面。她的袖口鼓鼓囊囊的——令牌、账册、黑珍珠、批文、阿绣的信、周记胭脂盒、张婆婆的笔录。她觉得自己该找个褡裢了。
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,顾砚之在后面咳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压着的轻咳——是从胸腔里往外顶的一声闷响。
沈青禾没回头。但她放慢了脚步。
